陈兰香舍不得让刚回来的长子吃那些粗粮。

  眼下这顿饭已经算不错了。

  不少人家连玉米面都未必能顿顿吃上干的,更别提这种掺了白面的馒头。

  饭食简单,吃得就快。

  几个小的埋头吞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幸好家里的馒头还能管够,不然看那阵势,为抢口吃的怕是要动手。

  老何家有规矩:吃多少拿多少。

  在家里为吃食闹腾,是要挨揍的。

  何雨水也就是仗着兄长回来了才敢多问一句,平日里该怎样还怎样,她毕竟不是小孩子了。

  饭后歇了片刻,孩子们又背起书包出了门。

  何雨注这才开口:“娘,家里有腌菜用的缸么?”

  “不是有咸菜坛子么?”

  “想腌点别的。

  有缸没有?”

  “坛子倒有几个。

  你要腌多少菜,还得用缸?再说眼下菜也不好买,你拿什么腌?”

  “知道了,我出去转转。”

  “别乱花钱,听见没?”

  “嗯。”

  他背着手踱出门。

  得去买缸。

  菜他那里有,既然不方便直接拿出来,不如腌上。

  冬天快到了,酸菜也能考虑腌些。

  这边还没这个习惯,可以先试试。

  拐进条没人的巷子,他推出一辆自行车,蹬着就往离家稍近的东晓市街去。

  挑了几口半人高的水缸,配上木盖,雇了个拉板车的师傅。

  送到一处僻静巷子,付了钱,等人走远,手一拂那些缸就不见了。

  转身又去供销社买粗盐,却没带票,只得作罢。

  这事恐怕得找父亲——食堂主任弄几斤盐回家,不算什么难事吧。

  顺路去菜市场转了转。

  摆摊的人稀稀拉拉,货也少得可怜,兴许是早就卖完收摊了。

  骑回住处附近,找个角落收了车,慢悠悠走回家,又把自己关进屋里。

  横竖无事,洗菜吧。

  往床上一躺就能做。

  陈兰香过来瞧了一眼,以为儿子出去转一圈没买到东西,失望了回来歇着呢。

  傍晚全家人都回来时,晚饭已经备好了。

  何雨注硬是从母亲手里讨出半条咸鱼做了,配菜放得多——不然不够分。

  就这陈兰香还念叨他糟践东西:“那些鱼都是有数的,我还留着等你办事时候用呢。”

  “吃完了再弄就是。”

  “上哪儿弄去?北海的水位都下去一截了,如今钓鱼的都没几个。”

  “到时候再说。

  您总不能让我中午白菜晚上还白菜吧。”

  “行行行,反正都是你弄回来的。”

  “那我带回来的肉肠也切一根?”

  “想都别想!又是鱼又是肉的,现在什么年景,敢这么吃?”

  “你娘说得在理。”

  这回连老太太也没帮他。

  “好好好,做饭去。”

  何雨注举手投降。

  几个小的放学回来,一听兄长去了后院,就知道有好吃的。

  凑过去就闻到鱼香,一个个围着大灶台打转,被追过来的陈兰香全轰去写作业了。

  何大清下班刚进院子,正要往厨房去,就被妻子叫住:“你儿子回来了,今天他掌勺。”

  “人呢?”

  “后院。”

  何大清径直往后院走。

  “爹,下班了?”

  “嗯。

  什么时候到家的?”

  “上午。”

  “这趟累不累?”

  “还成。”

  锅盖掀开又合拢的声响里,何大清瞥了眼灶台。”能从你娘那儿讨出半条鱼来,算你本事。

  夜里喝两盅?”

  “成。”

  何雨注应了声,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爹,能弄些盐么?”

  “盐?屋里罐子不是还有?”

  “多备些。

  几十斤,有法子么?”

  何大清转过脸来,眉头蹙起:“当饭吃?”

  “腌些菜。”

  “屋里不是有腌菜缸?”

  “尽是芥菜疙瘩。”

  “那你还想腌什么?”

  “碰上什么腌什么。”

  何大清沉默片刻,摆摆手:“过几日再说。”

  “好。”

  小满推门进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瞧见屋里的人,她眼睛亮了一下:“柱子哥?这回倒快。”

  “事办妥就回了。”

  何雨注朝水盆方向抬了抬下巴,“洗把手,该吃饭了。

  萍姨今晚又得忙厂里的事。”

  这顿饭吃得比晌午热闹。

  鱼肉虽是陈兰香事先分好的,可盘里的配菜仍被筷子搅得翻动不停。

  饭后,陈兰香打发何雨水带着几个小的去院里玩,连何雨焱也抱了出去,只留下何雨注和小满两人。

  小满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慌什么。”

  陈兰香声音放软了些,“都是自家人。

  今儿就想问问,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 席办了?”

  “日子我不太会看,您几位帮着挑一个吧。”

  何雨注接话道。

  小满耳根泛红,低声说:“我听柱子哥的。”

  “那便定了。

  柱子,这回不出远门了吧?”

  “应当不走了。”

  “好,余下的事你们不用操心,等着便是。”

  陈兰香脸上露出些笑意,又转向小满,“被褥家里可有备着?他那屋的都用旧了。”

  “早备下了。”

  小满答得很快。

  何雨注插话道:“若布和棉花不够,同我说。

  我想法子再寻些来。”

  “能寻到自然好。

  如今谁家不缺这些?”

  陈兰香叹口气。

  其实比起别家,他们已算宽裕。

  何雨鑫和何雨垚没怎么捡何雨水的旧衣裳穿——多半都给了王思毓。

  至于何雨注更早年的衣物,早些年就改的改、拆的拆了。

  他十来岁后个子窜得快,留下的衣裳谁也套不上。

  夜里,小满又悄悄摸到何雨注屋里说了会儿话。

  问的多是路上见闻,还有她单位里的情形。

  她说好些人打听何雨注为何还不回去上班,是不是调走了。

  没得他准许,她只推说不知情。

  次日一早,何雨注便往街道办去。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王红霞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刚进去,里头就传来带笑的声音:“哟,咱们的大红人回来了?”

  “红人?”

  何雨注站定。

  “你档案落回来,我们往各处问了圈有没有合适位置。

  没想到,抢着要人的单位真不少。”

  “都问了一圈?”

  “可不?总得给你寻个好去处。”

  王红霞从抽屉里抽出几张写得密麻麻的纸,递过来,“瞧瞧。”

  何雨注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字迹:

  【市公安局,侦察二处处长,原待遇提一级】

  【市工商局,业务三处处长,原待遇提一级】

  【市粮食局,采购二处处长,原待遇提一级】

  【东城区 ,后勤处处长,原待遇提一级】

  纸张摊在桌上,几行墨字格外清晰。

  第一行写着红星轧钢厂后勤处处长,待遇提一级。

  第二行是纺织三厂,后面跟着副厂长三个字。

  他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副厂长?他掂量过自己,碗里能盛多少米,心里早就有数。

  “怎么,一个都入不了眼?”

  对面的声音传来。

  “处长我能明白,副厂长这位置……从哪儿来的?”

  “我也奇怪。

  纺织三厂是城里头最大的厂子,工人上万。

  说实话,我都担心你扛不住。”

  “我也这么想。

  再说年纪摆在这儿,厂里领导哪个不是四十往上走的?”

  “那别的呢?轧钢厂离你家近,不过你爹要是知道儿子管着老子,脸色恐怕不好看。”

  说话的人忽然笑了,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场面。

  “工商局这个……”

  “咳,你赵叔手底下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

  “这该不是您去问的吧?是赵叔硬添上的?他们的业务,我半点不懂。”

  “这回你猜对了。

  你赵叔早念叨着想和你一块儿做事,机会来了就顺手推了一把。

  他说你学东西快,一个月准能上手。”

  “为什么偏想和我共事?”

  “看上你能耐了呗。

  你这些年做什么成什么,要不是我这儿塞不下,我也得开口留你。”

  “……”

  “没想到自己这么抢手吧?”

  笑声里带着几分调侃。

  他心想:我只是没料到,连系统外头也这样。

  接着问:“公安局呢?侦查处——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就问了句有没有缺,人家直接给了这个岗。”

  “我是搞采购的。”

  “你还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还有你那身手,老方那边的人,估计早把风声吹过去了。”

  “东城区这个?”

  “怎么,嫌我们庙小?”

  “不是。

  我是问,具体管哪些事?”

  “别处后勤管什么,这儿就管什么。

  另外,每年给军烈属、贫困户送的慰问品,也归这边负责。”

  “嗯。”

  “别急着定。

  要不你先拿回去琢磨琢磨,想好了再来?”

  “也好。

  不过霞姨,您得帮我问清楚,哪些地方是真缺人,哪些是特意为我腾地方的。”

  “怕去了不好展开?”

  “有点。

  空降过去,总难免惹眼。”

  “这倒也是。

  那我替你问问。

  这些内容你都记下了吧?听说你眼睛扫过就不会忘。”

  “谁传的?我没那么神,就是记性比旁人好些。”

  “真记住了?”

  “嗯。”

  “那纸就留我这儿吧,反正我也记不住那么多。”

  “行。”

  “你先回家歇几天。

  过几日我问妥了,去找你。”

  “还是我过来吧。”

  “没事,横竖没几步路。

  你工作的事,在我这儿也算件大事。”

  “真不用了霞姨。

  家里我还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先走了。”

  “也好。

  工作不急,多歇几天。

  你从南边回来又奔北边,姨虽不知道你具体做了什么,也不多问,但总归不容易。”

  “好。”

  走出街道办,他沿着巷子慢慢往家走。

  没什么地方可去。

  河与湖里的水都快见底了,哪还有鱼。

  城外山上能吃的,大概早被搜刮干净了,除非往深山里走。

  推开门,陈兰香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去哪儿了?”

  何大清推门进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把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子搁在墙角,没多话,转身又出去了。

  那袋子里装的是粗盐,颗粒很大,隔着布袋能摸出棱角。

  晚饭后,他又折了回来,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柱子,”

  他声音压得低,“厂里风声传开了,说后勤主任那位子要换人坐。”

  他顿了顿,眼睛往儿子脸上瞟,“你觉着,爹有指望么?”

  屋里安静了片刻。

  “您打哪儿听来的?”

  何雨注没直接答。

  “这你别问。”

  何大清摆摆手,往前凑了半步,“你就说,有没有戏?”

  “没戏。”

  回答干脆利落,“哪有从底下直接蹦到顶上的?您要是副的,倒还能想想。”

  “哦……”

  何大清肩膀塌下去一点,嘴里含糊应着。

  “您在厂里待了半辈子,里头规矩,不比我清楚?”

  “清楚归清楚,”

  何大清搓了搓手背,那里皮肤粗糙,裂着细口子,“人嘛,总忍不住存点念想。”

  “您该不是想让我去走动吧?”

  “没、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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