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回去后,立刻带着媳妇往岳父家去了。

  国庆节前,厂里又新落成了几个车间。

  这回没全用来生产发动机——别的车间已经有意见了,他们的生产进度快跟不上发动机这边了。

  连轧钢厂都派人来找何雨注,想直接买发动机回去自己组装。

  何雨注给了五台,只提了一个条件:帮他们开轿车底盘和外壳的模具。

  对方倒也爽快,直接把配件供应量提高了两成,算是互惠互利。

  进入十一月,轿车的模样基本出来了。

  何雨注去看了一圈,除了烤漆的光泽和车灯的式样让他觉得差点意思,别的放在当下都算得上好了。

  厂里专门为新轿车建了测试场——原先吉普车用的那个场地,轿车根本跑不开。

  新场地设了加速段、颠簸路、坡道和弯道这些项目。

  组装出来的不止一款。

  工程师们想知道吉普车的发动机装在轿车上会怎样,于是有了三台样车:配四点零升六缸机的,配二点零升四缸机的,还有专门为轿车设计的一点八升四缸机。

  变速器也不同:前两款沿用吉普车的三挡配置,一点八升的则配了五挡。

  名字还没定,暂时这样编号:

  汽轿车一型,漆 身,长四米八,宽一米八五,自重一点八吨。

  搭载四点零升六缸发动机,装有短波电台,四驱三挡手动变速,极速可达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

  汽轿车二型,同样漆黑,尺寸与一型相同,自重一点五吨。

  搭载二点零升四缸发动机,配有短波电台,四驱三挡手动变速,极 每小时一百四十五公里。

  汽轿车三型,漆色与尺寸同前,自重一点三吨。

  搭载一点八升四缸发动机,装有短波电台,后驱五挡手动变速,极速能达到每小时一百八十公里。

  重量差异 源于发动机本身, 则是因为动力配置不同,用的零部件也有区别。

  测试时何雨注亲自驾着每款车跑了几圈。

  论操控和续航,三型最顺手;论爆发力,自然是一型最强;二型则处在中间。

  此外,一型和二型的抖动感更明显——这放在吉普车上不算什么,但在轿车里就能觉察到。

  当然,比起如今街上跑的那些老轿车,这点震动几乎可以忽略。

  跑完测试,一群工程师围过来问他的感受。

  何雨注一一说了。

  “厂长,那……这就算成了?”

  “成了。”

  “太好了!厂长不给新车起个名吗?”

  何雨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听说你们私下都给厂里的车起外号。

  那辆新轿车,起了个什么名?”

  “厂长,我们琢磨了好几个,最后大伙儿投票选了‘奔驰’。”

  对方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茶水呛进了气管。

  何雨注弯下腰,咳得眼眶发红。

  “您没事吧?”

  他摆摆手,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没事……这名字挺好。”

  他抹了抹眼角,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等外头那个叫同样名字的企业找上门,再想别的招吧。

  宝马呢?似乎也能用,反正都是照着音译的。

  至于奥迪、大众那些,听着就平常。

  什么皇冠、花冠,带龙带凤的,眼下都用不了。

  连东风车上那条金龙,不也换成了别的标志么。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个型号各自有了归属:汽奔驰接着他布置了下一个任务:设计一个车标。

  回到办公室,他让助理拟了份请柬,邀请市里的负责人来看看新成果。

  结果不出所料,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甚至想用旧吉普换新车——开出去多有面子。

  何雨注没敢立刻答应,离批量生产还远着呢。

  但除了100,另外两辆车还是被开走了。

  对方留下的话是:“帮你们试试车,找找毛病。”

  换下来的旧车刚送进车间准备保养,公安局的几位负责人又折了回来,二话没说把车开走了。

  他们不挑,按工作性质,他们的需求最实际。

  车一旦上了路,动静就藏不住了。

  各处都有人打听这车是哪儿来的。

  一汽的车他们见过,可没这么气派。

  最后,连厂里仅剩的那辆100测试车也被要走了,说是红墙里头接待外宾要用。

  几天后,订单来了:100再加五辆。

  末尾还附了个问题:“你们能造摩托车吗?”

  “领导,我们是汽车厂啊。”

  何雨注有些无奈。

  “你们这车样子好。

  要不,帮摩托车厂也琢磨琢磨车型?”

  他沉默了片刻。

  心里清楚对方要的是什么,暗想:那还不如我自己来。

  不就是双缸发动机么。

  “我们……先研究研究?”

  “好,你们研究研究。

  最好能和那个100配套。”

  “汽奔驰“对,就这个名字。”

  送走客人,何雨注转向身旁的人。”老崔,你去趟摩托车厂。

  无论如何,换几台发动机回来。”

  “真打算造啊?”

  “看看情况,先摸个底。”

  “行吧。”

  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何雨注独自站了一会儿。

  他还想过造那种三个轮子的车,那东西比轿车实用多了。

  可惜,眼下普通人家还买不起。

  没过多久,老方那边传来消息:防弹玻璃的项目,立上项了。

  何雨注反应很淡,只回了一个字:“哦。”

  “你怎么一点不兴奋?”

  “有什么可兴奋的。

  是哪位发了话吧?”

  “送你礼物的那位。”

  “我猜也是。”

  “你小子到哪儿都能搅出动静。

  这回又出名了。”

  “生命不息,折腾不止嘛。”

  “说不过你。

  那轿车……能不能也给我弄两辆?要不起眼的,你们现在那个太招摇。”

  “吉普还不够不起眼?骑自行车最不起眼,要不我给你攒几辆?”

  “得了吧。

  别连自行车厂的饭碗也抢。

  照你这路子,往后是不是连火车轮船都要造了?”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倒是琢磨过,可惜没地方施展。”

  “千万别,老老实实造你的车吧,别节外生枝。”

  “嗯。”

  通话断了。

  日子像流水般淌过去,眨眼便是一九六五年。

  汽车厂的几个车型短期内不会有大改动,车标也最终定了型——吉普车前盖上刻着一头跃起的豹,轿车则是一匹扬蹄的马。

  模仿别人的标志?他没那兴致,真要用了往后少不了纠纷。

  小满的肚子又隆起来了,衣裳已经遮不住弧度。

  她早已调离项目组,如今专门管着档案室那一摊事。

  何雨水在岗位上磨了几个月,渐渐也习惯了,只是依旧缺些独当一面的劲头,跟她哥哥一个脾性。

  提起这茬,兄妹俩不约而同把缘由推给了远在别处的父亲何大清——要是让他听见,怕是少不了一顿藤条炒肉。

  许大茂从老丈人家回来之后,找过何雨注一回。

  他压着嗓子问:“黄金要不要?”

  不是拿物资换,只要美元。

  “打算走了?”

  何雨注抬眼。

  “老爷子还在犹豫。”

  “你呢?怎么想?”

  “哥,我就是来讨主意的,你给指条路。”

  “先说说你自己。”

  “我……我不知道。”

  许大茂搓了搓手,“出去了我能干什么?人生地不熟,难道靠娄家养着?那不成上门女婿了?”

  “哟,”

  何雨注笑了,“头一回听人把攀高枝说得这么委屈。”

  “别笑话我了,真没主意。”

  “我就问一句:你爹娘、你妹妹怎么办?”

  “要是走……应该劝得动。

  他们以前也在娄家帮过工。”

  “那就简单了。”

  何雨注顿了顿,“要走,就趁早,别拖。”

  “舍不得这儿啊。”

  “往后总还能见着。

  出去了正好治治你的毛病,说不定老许家还能续上香火。”

  “唉,早不指望了。”

  “别放弃。

  难道乐意被人一直喊‘绝户’?”

  “听见的都被我收拾过了。”

  许大茂咬紧后槽牙。

  “行,你厉害。”

  何雨注竖了竖拇指。

  “哥,黄金能换不?还有老爷子那儿堆着不少老物件,肯定带不走。

  你想办法弄走?”

  “你不心疼?你老丈人不心疼?”

  “心疼顶什么用?命比什么都紧要。

  要不是娶了他闺女,谁管他死活。”

  “这话也就在我这儿说说。”

  “我晓得。”

  “换是能换点,但不能照牌价。

  一比一吧。”

  “成,规矩我懂。”

  “港纸要不要?”

  “你连这都有?”

  许大茂眼睛睁大了,“本来就想往香江去,港纸更便当。”

  “五港纸一克。”

  “这价给高了,哥你不用这样。”

  “你小子门儿清啊。”

  “最近自己也去换过,难呐。”

  许大茂凑近些,“对了哥,美元有多少?港纸呢?”

  “各一百万。

  吃得下不?”

  许大茂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一百万是什么数目?他脑子里转不过弯来,原以为有几万就顶天了。

  “去问问你老丈人。

  该怎么说知道吧?”

  “绝不提你。

  对谁都不提。”

  “商量好了告诉我。

  还有,船的事?”

  “娄家有路子。”

  “那就好。”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何雨注靠在炕沿,指尖的烟明明灭灭。

  三十岁的门槛横在眼前,往后十数年的光景却是一片模糊的雾。

  他看不清雾里是坦途还是沟壑。

  跟着许大茂他们一走了之?那叫逃。

  不到绝处,他不想迈那一步。

  为国效力的事,他自问没少做。

  他也盼着脚下这片土地能好。

  可要把一家老小的安稳都押进去,赌那看不清的明天?这不是觉悟高低的问题,是蠢。

  蠢得无可救药。

  枕边人总能最先嗅到不安。

  小满侧过身,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臂。

  黑暗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柱子哥,你这阵子……心里有事?”

  “没事。

  兴许是累了。”

  “不像。

  厂里今年清闲,往年你总在各车间转,开春后倒总闷在屋里。”

  “这么显眼?”

  “嗯。

  同事都悄悄问我,家里是不是遇着难处了。

  雨水那边,怕也有人问。”

  “真没事。”

  “是因为……大茂哥那边?”

  他呼吸微微一滞:“你听说了什么?”

  “我有些老同学,家里境况……不大好了。”

  小满的声音更轻了。

  “从前是经商的?”

  “不单是商人。”

  “哦。”

  “咱家……应该不碍事吧?爹就是个厨子,妈一直在家。

  老太太那桩,街道上也早说清了。”

  “你不明白。”

  “那你讲给我听啊。”

  她往他身边挨近了些,气息温热,“我睡在你边上,是你的人。

  有担子,分我一半。”

  “睡吧。”

  他掐灭了烟,替她掖好被角,“你身子重,多歇着。”

  沉默半晌,她才低低应了声:“好。

  可有事,一定得告诉我。”

  “知道了。”

  许大茂再次登门,是在一个刮着北风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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