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垚脱口而出。

  “小兔崽子怎么跟姥爷说话的?”

  陈兰香立刻斥道。

  “娘,我又没说错。

  我在四九城公园见过,全是老人家。”

  “兰香,不妨事。

  他们没见过真东西,不怪。”

  老人摆摆手,转向女儿,“你也好些年生疏了吧?”

  “是啊,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练功。

  柱子媳妇倒是学过几手,怕是也荒废了。”

  “哦?我外孙媳妇学过?”

  “是呢,还挺有灵性。

  可惜我学的本就不是真传。”

  “这有什么难。

  想学,我教。”

  “爹,不是传男不传女么?”

  “老规矩早该扔了。

  拳谱我都给了柱子,也不知那小子练得如何——对了,他最近忙什么去了?”

  “谁知道,他就没闲下来过。

  这些年一直这样。”

  “他要是真闲在家里,咱们父女这辈子怕是见不着咯。”

  “那倒也是。”

  老人随即给两个外孙演示了一回太极,又搭手过了两招。

  两个小子这才明白,这可不是摆着好看的,是真能制人的功夫。

  于是忙不迭说要学——反正他们大哥总没空教。

  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

  王思毓原本也想学些防身的本事,她娘不肯教,自己也怕练得膀大腰圆,便一直搁着。

  如今见这架势好看又实用,也跟着练起来。

  连何雨鑫那小子也被按着打基础。

  至于何雨水,她没兴趣,也缺那份筋骨。

  何耀祖成日跟在叔叔姑姑后头,学着“嘿嘿哈哈”

  比划,倒添了不少热闹。

  陈浩乾、陈浩坤兄弟后来来了两趟。

  头一回拖家带口,第二回便只兄弟二人——家里那些人的做派,他们实在看不下去。

  何雨注这些日子也忙,所有铺面都走了一遍,随后便扎进了电冰箱厂。

  许大茂一见何雨注,几乎跳起来,冲上前就是一个结实的拥抱。

  “柱子哥,你也来香江了!师父他们呢?”

  “都来了。”

  “那边情形已经这么糟了?连你也……”

  “嗯。”

  何雨注不愿多谈,转而问,“在这儿干得怎样?”

  “还成。

  这地方凭本事吃饭。

  前几个月提成不错,这两个月淡了,没什么生意。”

  “家里都好吧?”

  “挺好。

  我爹找了活计,晓娥考上大学了。”

  “小蕙呢?学校定了?”

  “定了。”

  “那就好。”

  何雨注提出要去探望师父师娘,让对方带路认门。

  对方答应请假陪同,但表示手头还有事情要处理。

  “你先忙正事,”

  对方说,“出发前一定叫我。

  在这边认识的都是新面孔,聊不到一块儿,大家整天琢磨怎么赚钱。

  我挺想念师父他们的。”

  “放心,忘不了。”

  何雨注随后向厂长了解留学生的安置情况,并以随行人员的身份参与了会面——他始终没有暴露自己,在场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这批人抵达后,最终留在厂里的不足三分之一。

  部分人觉得工厂环境与预期不符,便自行寻找出路;另一些则投靠了本地亲戚。

  留下的人对离开者颇有议论,认为他们辜负了救命恩人建厂的初衷。

  何雨注对此并不挂心。

  当初援手本就是顺势而为,他从未指望获得回报。

  当然,倘若这些人日后行为出格,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救助行动还有个实际考量:能为他全家的突然消失提供合理掩护,毕竟名义上他也属于这批转移人员之一。

  巡视完厂房,听完厂长的工作汇报,何雨注对现状基本满意。

  这位当年他亲自选聘的管理者确实尽职尽责。

  厂长顾元亨也反映了若干难题:现有生产线并非最优配置,研发团队薄弱导致技术升级困难,加之购置土地和设备消耗了大量流动资金,近期又遭遇市场波动。

  若情况持续,数月后可能连薪资发放都成问题。

  何雨注逐一记下,承诺会设法解决。

  随后他叫上许大茂返回何家宅邸。

  重逢场面自然热闹。

  何雨水提议让许小蕙搬来同住,反正孩子目前停学在家。

  许大茂没有立刻应允,只说回家商量。

  虽然面对的还是旧相识,但眼前的气派别墅终究不同于往日的四合院,他隐约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

  送许大茂回去的路上,何雨注开口道:“遇到难处随时找我。

  记着,我们永远是兄弟。”

  “柱子哥,我想凭自己闯出点名堂。”

  “那就全力去闯,我看好你。”

  “还有……之前你借的那些钱,我暂时没法还。”

  “胡想什么?那不是借款,是给你在香江安家的费用。”

  “这怎么成?数额太大了。

  之前帮我岳父兑换外汇,你本就没赚差价。”

  “少来这套。

  我要真缺钱,你想赖也赖不掉。”

  何雨注笑着捶了下对方肩膀。

  “那笔钱就算你的投资,等我以后做起生意再算。”

  “随你安排,总之不用还我。”

  “柱子哥,你好像和在国内时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更洒脱了。

  以前在国内虽然也风光,可我总觉得你束手束脚的。”

  “哈哈!出来才多久,眼力见长啊!”

  “过去看不明白,是来了这边才想通的。

  冰箱厂扩建那件事让我悟出不少道理。”

  “看来你真适应这里了。”

  “既然来了,又有机会摆在眼前,我总想过得更好些。”

  “好好干,年轻人。”

  何雨注又拍了拍他的肩。

  “柱子哥,你这语气怎么像我岳父似的。”

  车灯切开夜色,在公寓楼前停下。

  许大茂的手搭在门把上,动作却顿住了。

  他缩回身子,转向驾驶座。”瞧我这记性,”

  他拍了下额头,“柱子哥,你之前让登报寻的人,有信儿了。”

  “哦?”

  何雨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找着了。

  现在叫陈则成,在《港闻日报》做文字编辑。

  我提起萍姨的名字时,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

  许大茂压低了声音,“他该不会也是……”

  “出来这些日子,你脑子转得是快了些。”

  何雨注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猜对了。”

  “那他的身份……”

  “和赵叔一样,都是从那边过来的。”

  “怪不得当年见了我像见了鬼,扭头就想跑。”

  许大茂恍然,随即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柱子哥,你说我俩现在这模样,是不是瞧着特不像好人?”

  “你以前倒没这自觉。”

  何雨注瞥他一眼,“胡子刮了反而更显贼眉鼠眼。”

  “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想听什么?夸你玉树临风?”

  何雨注嗤笑一声,“省省吧。”

  “事儿我总办得还行吧?”

  “这次办得利落,功劳算你的。

  不过谢意就别朝我这儿来了,让他们自己表示。”

  “别,我就是按你吩咐跑跑腿……”

  “不,”

  何雨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就是你办的,和我没关系。

  明白?”

  许大茂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赶紧上楼。”

  何雨注摆摆手,“我得回去给萍姨捎个信。

  她等了十几年,头发都等白了几茬。”

  “路上当心。”

  “能把我怎么着的人,这会儿还没出世呢。”

  引擎低吼起来。

  “还是小心点好,那帮人不讲规矩。”

  许大茂推门下车,夜风裹着湿热扑在脸上。

  他看着车尾灯融进远处的流光里,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散进风里:“柱子哥,我总会……跟上你的。”

  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

  何雨注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怎么开这个口?萍姨的本名,自从到了四九城就成了绝口不提的秘密,连代号都锁在不见光的深处。

  制造一场“偶遇”?他眯了眯眼。

  倒是个法子,但急不得。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几个月。

  还有老余那边……究竟稳不稳妥?还得再瞧瞧。

  家里静悄悄的。

  香江的夜闷得像个蒸笼,早没了在院里摇扇乘凉的习惯。

  各屋窗缝里漏出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人影都缩回了各自的格子。

  他推开自己房门。

  小满正倚在床边,轻声哼着什么,拍着两个小家伙的背。

  屋里不见老大的影子。

  “耀祖呢?”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门轴转动声响起时,她正叠着几件小衣裳。

  “回来了?去雨焱那儿了,非要缠着他小叔睡。”

  “稳妥么?”

  “不打紧,雨鑫和雨垚也在那屋。”

  “倒忘了他们兄弟三个挤一间了,夜里怕是要闹腾。”

  “心里都有数,顶多晚些熄灯。”

  “这两个小的呢?”

  “女儿安静,儿子好动,女儿又被带着闹起来。”

  “让你受累了。”

  “惯了。

  夜里喂饱就睡,白天有娘她们搭手,不重。”

  她手里动作没停,布料摩挲出细碎的响。”这几日总往外跑,是寻什么事做?”

  “看看厂子,铺面,诸如此类。”

  “有眉目了?银钱可够?”

  “银钱你别忧心。

  来时把从前攒的换成了金条——自然也没多少。

  这儿物件比四九城贵上不少。”

  “先瞧着吧。”

  “等外头安稳些,我也找份活计,总能分担些。”

  “等娃娃会走再说。”

  她抬起眼看他:“柱子哥,别总自己扛着。

  一家人,有什么难处得开口。

  我和雨水都能出去做事,萍姨也念叨过不想总闷在家里。”

  “嗯,等安排妥当,自然不让你们闲着。”

  “当真?”

  “我几时哄过你。”

  她嘴角弯了弯,又想起什么:“雨水的功课,你得空盯一盯。

  连大学门槛都迈不进,这几年中专怕是白读了。”

  “她工作有些日子,书本生疏也寻常。”

  “别替她圆话。

  人家娄晓娥婚结了好几年,照样考上了。”

  “摊上你这哥哥,我都替雨水叹口气。”

  “还不是为她好。

  当年没让她念高中,她别怨我就成。”

  她忽然停了手:“柱子哥,你……是不是早先就料到什么?”

  “没。

  那时她心思就不在书页上了,眼见同龄人一个个有了差事,魂早飞远了。”

  “如今呢?”

  “香江这地方你多少知道些。

  中专 ,和高中差不离,寻不到好出路。”

  “倒也是。

  那雨水的婚事怎么办?这儿人生地不熟。”

  “我会留神。

  让她读大学也有这层意思——咱们替她张罗,不如让她自己先遇着,我们再帮着掌眼。”

  她轻轻笑出声:“柱子哥,你真是……浑身的窍眼。”

  “有这么编排自家男人的?”

  低低的笑音在昏暗里漾开。

  两个孩子睡沉后,屋里静下来。

  她侧过身,又问起外头的情形。

  说实话,来香江两回了,她连这地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

  他应承日后一定带她好好走一遍,她才合上眼。

  次日午后,阿浪被叫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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