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那辆车竟也毫不遮掩,大模大样地停在后方不远,大约是平日横行惯了。

  何雨注推门下车,朝那辆车走去。

  车内几人顿时绷紧了身子,手指齐齐摸向腰间。

  “慌什么?他身上没家伙。”

  坐在副驾的头目低喝一声。

  几只手缓缓放下,目光却仍死死盯着窗外。

  “叩、叩、叩。”

  何雨注敲响了驾驶座的车窗。

  玻璃降下,司机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有事?”

  “有修车的工具吗?”

  “没有,找别人吧。”

  “找猪油仔?”

  车内空气一凝。

  “回去告诉你们仔哥,我要跟他谈谈。

  还有,别再跟着我——下次会发生什么,我不敢保证。”

  几人下意识又要摸枪。

  “我劝你们别动。”

  何雨注掌心忽然多出一枚圆滚滚的物事。

  “手…… ?”

  车上的人喉结滚动,齐齐吞了吞口水。

  “话能带到吗?”

  “能、能!”

  “滚吧。”

  “是、是!”

  司机慌忙 ,轮胎擦着地面猛冲出去。

  那辆车还未驶远,何雨注已回到自己车上,不远不近地咬了一段路,随后拐进岔路换了另一辆车继续跟。

  如此换了三四次车,前方那辆车终于开进一栋六层办公楼。

  楼占地不大,围着个院子停车。

  车上几人连滚带爬冲进楼里,连司机都没留下。

  何雨注扫了一眼院中车辆,目光落在一辆黑色轿车上。

  他将车开到隐蔽处,四下无人,便迅速下车,稍作乔装后折返办公楼外。

  趁无人留意,他闪身翻过院墙,悄然走到那辆 旁。

  车里还坐着司机。

  何雨注敲了敲车窗。

  司机降下玻璃,正要斥骂,迎面一拳砸来,人当即软倒。

  拉开车门,何雨注将司机拖出,剥下外套勉强套上,又用布团塞了嘴,捆结实塞进后备箱。

  不多时,猪油仔带着那几人匆匆下楼。

  他额上全是汗,一上车便急声道:“快去洛哥那儿!”

  前面那辆车先驶出院子,何雨注驾车紧随。

  过了几个路口,他渐渐放慢速度,与前车拉开距离。

  再转两个弯,前车已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何雨注方向盘一转,驶向另一条窄路。

  猪油仔一直低头擦汗,待到车猛然停住,他才抬头看向窗外——竟是条荒僻的巷子。

  “阿勇!”

  他厉声喝道,“你往哪儿开?我不是让你去洛哥那儿吗?”

  车门拉开时,猪油仔正低头点烟。

  “仔哥是吧?今天换我开车。”

  他猛地抬头,打火机的火苗擦过指节——驾驶座上那张脸让他脊背瞬间绷紧。

  “阿勇呢?”

  “后备箱歇着呢。”

  何雨注转动钥匙,引擎低鸣着苏醒。

  轮胎碾过碎石子路,夜色把两侧树影拉成细长的黑条。

  猪油仔的手悄悄往右侧座椅缝隙探去,动作慢得像在凝固的糖浆里移动。

  “别找了。”

  后视镜里映出何雨注半张脸,“你挪一寸,我就请一颗花生米进你胳膊。

  要试试么?”

  汗珠从猪油仔鬓角滚下来,砸在真皮座椅上留下深色圆点。

  他慢慢把手举到椅背顶端,十指微微发颤。

  “约洛哥出来。”

  何雨注说。

  “我……”

  “就说我想问问,香江的差人现在改行当劫匪了?盯我家铺子,跟我的车,下一步是不是该往我枕边塞刀片?”

  猪油仔喉结上下滑动。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格外响。

  “误会……都是下面人乱来,洛哥已经罚过了……”

  “这话你自己咽得下去?”

  车拐进一条窄道,远光灯切开前方弥漫的夜雾。

  何雨注侧过脸,目光像钝刀刮过猪油仔堆叠的脖颈:“叫我阿飞就行。

  对了,我熬猪油很拿手——肥肉剔净,慢火逼油,最后捞出来的油渣又脆又香。”

  猪油仔夹克内侧瞬间洇开一片深色汗渍。

  “飞、飞哥……”

  他舌头打结,“约哪里?”

  “飞鹅山顶。”

  “这车上不去……”

  “用不着你操心。”

  刹车踏板被踩到底,车身猛地一顿,“现在,慢慢挪到副驾。

  别跑——你腿比我 快?”

  猪油仔咬牙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雾气味。

  他肥胖的身体挤进副驾驶座时,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帮你约。”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膝盖,“但你要答应我,只是谈。”

  何雨注没接话,只重新挂挡。

  车头调转,碾过坑洼时颠簸像断续的闷笑。

  远处山顶轮廓黑沉沉压在天际线上,像伏兽的脊背。

  车门在身后合拢,他顺从地挪到前座。

  副驾驶的宽度原本足够,可当那圆滚身躯陷进去时,竟像五六岁的胖娃娃被塞进婴儿车,画面透出几分滑稽。

  何雨注鼻腔里漏出一声短促的笑。”该刮刮油了,肥仔。”

  “喝凉水都贴膘。”

  闷闷的回应从座椅深处传来。

  引擎低吼着苏醒,车身猛地向前一窜。

  档杆早已挂进三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

  旁边的人慌忙攥紧头顶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我这可是新买的!”

  声音里掺着心疼。

  “你那批便宜车,不都是从我这捞的么?”

  何雨注目光盯着前方,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侧脸,“那些车可比这耐折腾。”

  副驾驶座上顿时没了声响。

  先前那笔交易谁占便宜彼此心知肚明,此刻能不提旧账已是宽容。

  公用电话亭的红色外壳在街角闪过。

  何雨注刹住车,没跟下去,只摇下车窗点了支烟。

  灰白色烟雾螺旋上升时,他瞥见那个胖硕背影正对着话筒急促点头。

  等人重新钻进车厢,金属咔嚓声清脆响起——一副 将那只圆腕锁在了车门把手上。

  车子再次启动,穿过几条街后停进僻静巷尾。

  何雨注绕到车后取走所有 ,脚步声消失在转角处。

  再回来时,巷子里多了辆墨绿色吉普。

  车顶那挺重机枪已不见踪影,后备箱里则多了支带瞄准镜的长枪。

  何雨注将原先那辆车的司机拖出来弄醒,又解开了胖子腕上的束缚。

  “去飞鹅山吹吹风。”

  他拉开车门,引擎怠速的震动透过踏板传来,“就看你那位洛哥有没有胆量来见面。”

  胖子一眼认出这辆吉普。

  等他笨拙地爬进副驾,车身明显向右侧沉了沉。

  起步瞬间的推背感让他后颈发紧——这车的劲头竟比他那台平治还猛,减震也稳当,唯独座椅实在狭窄,他半边身子都挤在门框上。

  山路像条灰白蟒蛇缠住山体。

  吉普车在弯道上划出凌厉弧线,轮胎不时碾飞碎石。

  胖子死死抓着扶手,指甲盖渐渐泛出青白色。

  这哪是开车,简直是拽着命在悬崖边荡秋千。

  何雨注却吹起口哨。

  方向盘在掌心灵活转动,每个弯道都切得精准。

  在国内时路况不行,况且车上总坐着家人,从没机会这样撒野。

  山顶的风裹着草屑扑进车窗。

  车刚停稳,胖子就踉跄扑出去,双手撑住膝盖干呕。

  先是早饭,接着是黄水,最后连酸水都吐了个干净。

  何雨注皱眉看了一会儿,才从座椅底下摸出个 水壶扔过去。

  壶里水还沁着凉意。

  胖子灌下半壶,喘着气问:“这水……怎么又凉又甜?你加了糖?”

  “话多。”

  何雨注望向盘山道,“你那位什么时候能到?”

  这话倒给了他个念头。

  生态空间里那股泉水昼夜不停,接上百吨不成问题。

  回去得让阿浪去市面上看看行情。

  “这山路除了你谁敢飙这么快?且等着吧。”

  “那就歇脚。”

  何雨注把车挪到上风口。

  刚才那摊呕吐物的酸馊味实在太冲。

  他掀开后车厢盖佯装翻找,其实是从空间里取出三个铝饭盒、一包油纸裹的馒头,外加玻璃瓶装的白酒。

  两个饭盒里码着酱色猪头肉、颤巍巍的蹄髈,还有卤得油亮的鸡胗鸡心——都是平日囤在空间里的零嘴。

  发动机盖成了临时餐桌。

  饭盒盖掀开的刹那,浓烈的肉香混着卤料气息炸开。

  跟过来的胖子喉结上下滚动,胃里像有只小爪子不停挠搔。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人是来谈判还是来郊游的?怎么连吃食都备得这么周全。

  何雨注忙活一上午确实饿了。

  先抓起馒头啃掉大半,这才慢条斯理夹起肉片,就着瓶口抿酒。

  油脂顺着嘴角滑下,他用手背随意一抹。

  “何、何生……”

  胖子咽着口水,“我能尝点吗?这味儿太勾人了。”

  “我又没拦着你。”

  何雨注头也不抬,“自己杵在那儿 ,怪谁?”

  猪油仔摇晃着身子凑近时,何雨注抬脚抵住对方圆鼓的腹部。”等等。”

  他声音不高,“至少先把手弄干净。”

  那人愣了愣,才慢吞吞将剩下的半杯水倒在手上搓了搓。

  那水的滋味还在舌尖残留——清冽里透着微甜,他在 从未尝过这样的水。

  何雨注递过一双竹筷。

  猪油仔接过去便不再客气,筷子动得飞快。

  旁边的白酒瓶很快空了一半,三个铝制饭盒见了底,外加五个馒头也消失在他手里。

  咀嚼间隙他还含混地嘀咕:“这么入味的卤肉,配白粥才最妙……”

  何雨注脚底微微发力,几乎想把他蹬开——这哪像被扣住的人该有的样子。

  雷洛迟迟未现。

  何雨注举起望远镜扫向盘山道,路面空荡,没有车灯。

  沉默弥漫开来。

  猪油仔开始找话,絮絮叨叨说起 华人的处境,又说华人警察更不易,接着便绕到“洛哥”

  如何如何,如今街面怎样太平云云。

  何雨注任由他说,话里确有些寻常人听不到的细节——尽管对雷洛那帮人或许不算秘密,但关于九龙城寨里的曲折,外人终究难窥全貌。

  猪油仔特意提起雷洛那次闯进城寨的险况,本意是想夸他老大重情义。

  换个人或许就被打动了,可何雨注只是静静听着,这些往事他早透过别的途径知道轮廓,此刻不过补上几处未被记录的缝隙罢了。

  直到猪油仔讲得嗓音发干,山道尽头才传来引擎的低鸣。

  镜头里只有一辆车,驾驶座上那张脸正是雷洛。

  何雨注心想:这两人倒真是绑得紧,他竟肯单独来。

  车在三十米外停稳。

  雷洛推门举手走出,身上只有衬衫西裤。

  他原地转了一圈,示意没藏武器。

  何雨注扬扬下巴让他放下手过来。

  雷洛第一眼看向猪油仔:“仔,没事吧?他没动你?”

  “嗝——”

  猪油仔刚张嘴先打了个响嗝。

  他讪讪道:“洛哥,他……还请我吃了顿酒饭。”

  雷洛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他转向何雨注:“何先生?我是雷洛,九龙总华探长。”

  “久仰。”

  何雨注笑了笑。

  “直说吧。

  绑了猪油仔约我过来,谈什么?”

  “雷探长胆子不小。

  就不怕我设了局?”

  “我雷洛还没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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