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他明白自己不再安全,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如履薄冰般熬到六三年。

  靠着旧日关系找到船,寻了个机会来到香江——还是因为那封信。

  到了这儿一打听,回不去了,他便留下。

  直到在报纸缝隙里看见寻人启事,见了许大茂,隔了一年多,又见到姓方的,没几天,王翠萍就出现在眼前。

  后面这段对他来说有些虚幻,至今想不通对方如何知晓他在这里。

  他说完了,王翠萍心里已大致拼出轮廓,尤其老余反复提起的那个地址:四九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柱子瞒得我好苦,原来你早就知道我在四九城。

  老余点头,离开津门前就知道了。

  对了,鸡窝里那些金条,你取走了吗?

  二十年了,我始终没离开那个院子——连带着买下的两间房,成了这些年的栖身之所。

  “你提到的柱子……”

  “就是你口中姓方的那位。

  他不姓方,本名何雨注。

  你收到的那封信,多半出自他手。

  可那时他才十三岁。”

  说话的人顿了顿,“那孩子不简单。

  他只去过我们住处一次,连门都没进。”

  “十三岁?你确定?信里的笔触不像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

  “你是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半岛那场战事?”

  “那只是片段。

  他在津门救过老赵的事,你大概没听说吧?之后他把我也接了过去。

  那时我替人看房子,主家跑了,我算半个佣人。”

  “老赵……津门新来的联络人?”

  “对。

  我和老赵在四九城住了两个月,就在九十五号院。”

  “这么一说,线索倒是串上了。

  除了在半岛拿过一等战功,他还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不简单’的事?”

  “那枚勋章只是开始。

  后来他去过北边——你知道我们有了那种威慑性的武器吧?”

  “知道,几年前成功了。”

  “我怀疑和他有关。

  否则进度不会那么快。”

  空气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你在外面消息灵通。

  周边还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记得过来那年,东边那个岛国闹过一阵动静。”

  “果然。

  他肯定不是单纯来了香江。”

  “你是说……”

  “回去之后他就开始造汽车。

  我们原来的技术有多落后,你我都清楚。

  到了香江我才知道,他造的那些车,放在世界上也不算差。”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我见过那小子,除了个子高些,看起来完全无害。”

  “你试试招惹他。

  就你这样的,他解决一百个也不费力。”

  “我向来不靠武力行事。”

  “得了,玩心思你也未必是对手。

  仔细想想,连接头都安排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居然让大茂那小子去传话,而你竟然信了。”

  “幸好他和我们站在同一边。”

  “哼,等我回去再跟他算账。”

  “你还敢教训他?”

  “我是他姨,怎么不敢?”

  沉默了片刻。

  “我什么时候能见思毓?”

  “等着吧。

  等我劝通了她再说。

  这孩子从小就当自己没父亲。”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

  “差不多了。

  我得回去,不然家里该担心了。

  你也早点回吧。”

  “我送送你。”

  “好。”

  回到何家,晚饭过后,王翠萍在书房堵住了何雨注。

  话语像骤雨般落下。

  何雨注却将装糊涂的功夫演到了极致——任你猜中 ,我就是不认,你能如何?

  “柱子,思毓最听你这个大哥的话。

  等我告诉她实情后,你帮我劝劝。”

  “那我娘那边……您打算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巧遇呗。

  不都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还想让我怎么编?”

  “挺好……这样挺好。”

  何雨注挤出略显局促的笑容。

  “别的暂且不提,这份情和这份用心,姨记下了。

  我还不起,将来让思毓还你。”

  “不必。

  说这话就见外了。

  您是我姨,我不帮您帮谁?”

  “走了。”

  王思毓这几日不在家中。

  去年她考上大学,不知从哪儿听说何雨注在找律师,这小丫头直接报了香江大学法律系,竟真考上了。

  住校之后,她像终于飞出笼的鸟。

  或许是从未离开过家,如今彻底放了纵,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消息传到王思毓耳朵里时,日历已经撕掉了十五张。

  她冲过去紧紧搂住小满,泪水浸湿了对方肩头,整夜的呜咽声让何雨注几乎没能合眼——照看三个孩子对他而言实在是件吃力的事。

  没等何雨注开口劝解,小满已经将人安抚妥帖。

  次日天刚亮,王翠萍便领着女儿去见那位多年未见的父亲。

  余则成这个名字就这样摊开在全家面前。

  老太太听罢缘由,当即吩咐王翠萍把人带回来瞧瞧。

  “过些日子吧,”

  王翠萍抿嘴笑了笑,“眼下他可没胆子登门。”

  满屋笑声里,王翠萍更确信了一件事:要是真把人领回来,余则成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从父亲那儿回来后,王思毓拽着小满和何雨水躲进屋里说了许久悄悄话。

  何雨水如今已是香江工业专科学院电子系的学生,主攻航海无线电方向——这所学校后来改名叫香江理工大学。

  当初何雨注问她为何选这个,她眼睛一弯:“哥,咱们住在岛上,你将来难道不弄几条船?”

  “你对我哪来这么大信心?船是说弄就能弄的?”

  “你可是我哥呀。”

  她语气笃定。

  “好好学你的吧。”

  “我等着上你的船呢!”

  至于何雨鑫与何雨垚,虽还在念高中,心里似乎早有了打算。

  何雨注问过几次,两个男孩嘴紧得像蚌壳。

  他们的姐姐们也帮着遮掩,他便不再追问。

  端午那天,余则成终究被王翠萍带进了家门。

  踏进门槛时,他后颈微微发僵,像所有初次登门的新女婿般手足无措。

  尤其在老太太和陈兰香面前,每个回答都斟酌再三,生怕说错半个字。

  “你叫余则成?”

  “是,老太太。”

  “老家在哪儿?”

  “福建。”

  “柱子,”

  老太太转向另一边,“你是不是去过福建?那儿什么样?”

  “穷。”

  “哦。”

  老太太转回目光,“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外头有没有别的女人?”

  “没、没有!”

  余则成被这直白的问题撞得耳根发烫。

  “没有最好。

  要是有,你就离翠萍远远的,不然我让大孙子收拾你。”

  “绝对没有。”

  “现在做什么活计?”

  “和翠萍一样,教书。”

  “柱子,”

  老太太又侧过头,“这该不会又是你安排的吧?”

  “是我安排的,太太。”

  “那你早就知道有这个人?还晓得他活着,就在香江?”

  “嗯。”

  “真能瞒啊。

  你萍姨等了二十年,你也忍心?”

  “那时候风声紧,没办法。”

  “就不怕他半路没了?”

  余则成额角渗出细汗。

  这话听着实在骇人。

  “不怕,”

  另一道声音平稳响起,“他能从那边逃出来,保命的能耐总还是有的。”

  “小余啊。”

  “您说。”

  “你是打算接走她们娘俩吗?老太太我可舍不得。”

  “暂时不会,等换了宽敞些的房子再说。”

  “柱子,他们当先生薪水如何?别跟咱们院里那位阎老师似的吧?”

  “那倒不会,他们的薪水在这儿算高的。”

  “哦。”

  老太太点点头,“让翠萍跟着吃苦可不行。”

  “我不会让她吃苦的。”

  “老太太,”

  王翠萍插话道,“我自己也有薪水的。”

  “那是你的。

  他不得补偿你们娘俩这些年?”

  “您就饶了他吧,”

  王翠萍声音软下来,“他逃出来时什么都没带。”

  “净向着外人说话,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他不敢的,”

  王翠萍笑了,“我和思毓都能治他。”

  “是啊老太太,”

  余则成赶忙接话,“我哪儿打得过她。”

  老太太摆摆手,不再多言。

  王翠萍靠过去,挽住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臂,脸颊轻轻贴了贴。”妈,我哪儿舍得离您远。”

  “好,好。”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叹息,“你这孩子,总算有了着落。”

  该问的话早已问尽,陈兰香也沉默下来。

  另一边,何大清与陈老爷子将余则成唤到跟前,又是一番属于男人们的交谈。

  酒一杯接一杯地满上,这次甚至不必何雨注动手,何雨鑫与何雨垚便轮番上前敬酒,不止一回。

  最后是那两兄弟架着脚步踉跄的余则成,将他送进了客房。

  王翠萍的念叨声在他们身后响了许久。

  次日清晨,余则成头脑仍昏沉发木,便被王翠萍拉着坐上了何雨注的车。

  车子一路驶向码头。

  暮色降临时,余则成再度登门,这回他学聪明了些,只说有要紧事需同何雨注商量,总算避开了又一轮酒局。

  他并未责怪何雨注,只是确认般问道:“那天你说的话,比如关于那位农夫的……都是真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余则成沉默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惋惜。

  他又问起何雨注提及的那件事。

  何雨注看着他,语气平静:“老余,你可以当作这是你自己决定要做的。

  往后,我不会承认与此有关。”

  “为什么?”

  “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我知道。

  可你立过那么多功,总能回去。”

  “短期内回不去。

  即便将来能回,会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

  “那么,做这件事的意义何在?”

  “回家。”

  “你是说……香江?”

  “对。”

  “你如何能断定?”

  “这是必然的方向。”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这事我接。

  我就当你是我的上线。

  有任何进展,我会设法告知你,或者通过你萍姨转达。”

  “多谢。

  到了这边,还要让你继续这样的工作。”

  “该我谢你。

  若不是你,她们母女不知还要吃多少苦头。”

  “萍姨和我家,有这份缘分。”

  “你是好样的。”

  “您才是前辈。”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一瞬间,余则成仿佛触摸到了许多年前那些滚烫而斑驳的岁月。

  王翠萍母女终究没有搬离,但何雨注为余则成寻了一处离黄竹坑极近的旧式楼宇。

  原本想过户到王思毓名下,被余则成和王翠萍婉拒了。

  如今他们暂且租住下来,租金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一点。

  何雨注自己也不清楚名下究竟有多少产业。

  这栋楼是让阿浪费了不少工夫才觅得的。

  除了周末,王翠萍大多待在那头,一来方便往来,二来也能照应余则成的起居。

  至于两人之间的约定,并非一朝一夕可见分晓。

  要等到余则成教导过的那些学生逐渐攀上高位,才能真正显现出分量。

  因此,何雨注往后还得推奥利安·特伦奇那小子一把,让他步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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