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怀着身孕,他不敢带着去疯,只好独自过这干瘾。

  余下的车辆,全数配给了安保队伍。

  以往出动总免不了动用卡车,被客户嘀咕过几回,嫌不够体面。

  负责这摊事的阿浪,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安保公司如今挂在他名下,这家伙更是逮着机会就显摆。

  去见客户,必定开着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墨镜架在鼻梁上,一身丛林迷彩,乍一看,倒像是从哪个驻地出来的。

  靠着安保公司这活招牌,汽车厂竟也零星接了几张订单。

  幸好库房里还有些存货,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意溜走。

  原本不急的钢材,这下成了问题。

  他拨通霍先生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消息却让人眉头一拧。

  “被劫了?在海上?”

  “除了那帮无法无天的,还能有谁。”

  “这附近……还有成规模的海盗?”

  “有。

  比从前少了,但剩下的,胃口更大。”

  霍先生的声音透着疲惫,“估计是被整合了。

  逃回来的人说,对方有十几条船,几百号人,旗子上画着‘冲天炮’。”

  “什么装备?”

  “两艘带炮的船,剩下的像是改装过的渔船。

  人手一杆长枪。

  这回跑得远,我没用你们的人,雇了专跑远洋的安保……早知如此。”

  “带炮的船?多大?”

  “总有个千吨吧。

  上面有 炮,听说还有鱼雷——底下人慌慌张张,也说不真切。

  天晓得他们从哪儿弄来的。”

  “报警了么?”

  “水警那边让我等消息。

  你若急用,我再想办法订一批。”

  “先别急。

  我找人问问。”

  “好,等你信儿。”

  挂断电话,他沉吟片刻,翻出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响起奥利安带笑的声音:“稀客啊。

  什么事?”

  “水警那边,你能递上话么?”

  “水警?你想跑船运?”

  “不。

  一个朋友的货,在海上被劫了。”

  “哪位朋友?”

  “霍家。”

  “我认识的那个霍家?运的什么货?”

  “香江还有几个霍家?他帮我运的钢材。”

  听筒里传来忙音时,奥利安对着话筒摇了摇头。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他放下电话,目光落在书房的玻璃窗上,夜色正从海面漫上来。

  踱步的声响在木地板上断续响起。

  问题得分两头看。

  海上的麻烦能用枪炮说话,可陆地上的风向变了,那不是靠几艘船就能扳回来的事。

  他停下脚步,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生意可以分过去一些,但眼下连货都卡在半路,分出去的空头许诺又有什么用。

  他重新拿起听筒,拨了另一个号码。

  “何先生?”

  霍生的声音比上回通话时更哑了些。

  “问过了。”

  何雨注靠向椅背,“劝我别沾手。”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能这么劝你的人,难得。”

  “你那边到底到什么地步了?”

  “还撑得住。”

  “要是还当我是朋友,就别拿场面话搪塞。”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裂了道缝。”牵扯得太深了,你别卷进来。

  我自己能应付。”

  “好,那你的事先搁着。”

  何雨注换了个坐姿,“借我条船。”

  “什么?”

  霍生的语调骤然绷紧,“你要做什么?”

  “厂里等米下锅。

  你下一批货肯定也进不来,我去和他们谈谈。”

  “不行!”

  那声音几乎劈了,“为这点钢材不值当。

  我想办法找别家运,总能有路子——”

  “以后我的货不只进,还要出。

  难道次次求人?那你靠什么活?”

  “总会好转的……”

  “不借就卖我一条。

  不用太大。”

  “你怎么——”

  霍生的话噎住了,半晌才接上,“一千吨钢我赔得起。”

  “船上不止钢材吧?”

  对面没答话。

  何雨注听见打火机擦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电器。

  还有几辆汽车。”

  霍生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何雨注闭上眼。

  光是这几样,数目就不小了。

  硬撑的船,还能在风浪里挺多久?

  “真要撑不住的时候,记得开口。”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多谢。”

  霍生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这些年,习惯了。”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只剩窗外渐浓的夜色。

  何雨注没动,指尖在冰凉的听筒上慢慢摩挲。

  海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他忽然想起奥利安最后那句话——你在陆地上很厉害,可那是海里。

  是啊,海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港口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金斑,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电话挂断后,听筒里传来忙音。

  何雨注将话筒放回座机,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钢材的事暂时没有着落,但他心里已有了别的盘算。

  他重新拿起听筒,拨了另一个号码。

  铃响三声,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

  何雨注说。

  “老板。”

  阿浪的语调立刻变得恭敬,“有什么吩咐?”

  “找条船。”

  “多大?”

  “能装百来号人。”

  听筒里静了片刻。”老板,这数目……是要做什么用?”

  “先找船。”

  何雨注没有解释,“要快,租或买都行。

  三天内给我答复。”

  “……明白。”

  放下电话,何雨注推开椅子起身。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远处港口的灯火陆续亮起。

  他抓起外套出了门,驱车穿过逐渐拥挤的晚高峰街道,半小时后停在安保公司那栋灰色建筑前。

  三个中队长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翟阳最先站起来,白毅峰和史斌紧随其后。

  “坐。”

  何雨注拉开主位的椅子,目光扫过三张脸,“有个活儿,危险。”

  “我们干的哪一行不危险?”

  白毅峰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住。

  “市区里对付的那些,顶多算麻烦。”

  何雨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次不一样。

  可能会像你们以前在战场上那样。”

  翟阳的呼吸顿了一下。”敢去。”

  他说。

  “我们没问题。”

  史斌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可底下那些人……本地招的恐怕撑不住。”

  “国内过来的有多少?”

  “五十个左右。”

  翟阳说,“勉强够半个中队。”

  何雨注靠回椅背,视线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上停留片刻。”你们三个得留一个看家。

  不然剩下的队伍没人镇着,要乱。”

  “我去。”

  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何雨注挑起眉毛。”连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抢着送命?”

  “跟着老板做事,总不会吃亏。”

  翟阳说,“阿浪和老茂都这么讲。

  他们是从最开始就跟您的人,我们信。”

  “那两个……”

  何雨注摇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回头再跟他们算账。”

  “谁不想抓住机会往上走呢?”

  白毅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哪怕赌上命。”

  史斌点头。”我们这些人,除了这条命,也没什么可拼的了。”

  “那就翟阳留下。”

  何雨注做了决定,“家里这一摊离不开你。”

  “老板,我——”

  “服从安排。”

  翟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个字:“是。”

  “你们两个去挑人。”

  何雨注转向另外两人,“自愿报名,不 。

  五十个名额,要最能打、水性最好的。

  本地人也可以考虑。”

  “报酬怎么算?”

  白毅峰问。

  “先给五万安家费。

  事成之后再给五万。”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

  史斌的手指停在裤缝上,白毅峰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么多……”

  翟阳喃喃道,“够在郊区买套小房子了。”

  “会死人的。”

  何雨注重复。

  “钱留给家里,也够他们过好些年了。”

  白毅峰说。

  “那就去挑吧。

  记住,人要可靠。”

  两人起身往外走。

  翟阳还坐在原地,手指反复握紧又松开。

  “老板。”

  他终于开口,“让我去吧。

  叫阿浪回来坐镇,他不缺这笔钱,我缺。”

  “我记得你家里有房子。”

  “四个孩子要上学。”

  翟阳的声音很轻,“学费一年比一年贵。”

  何雨注看了他一会儿。”这次你先守着。

  下次有机会,让你去。”

  “老板……”

  “去吧。”

  何雨注已经站起来,走向窗边。

  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港口的探照灯划破黑暗,在海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听见身后椅子挪动的声音,门开了又关。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某种预告。

  码头仓库的铁门在潮湿海风里发出锈蚀的 。

  何雨注背着手站在阴影边缘,腰间枪套的皮革在咸腥空气里微微发硬。

  他听着身后车队由远及近的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没有回头。

  “下车,列队。”

  声音不高,却让刚跳下卡车的男人们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五十二个人在空旷的水泥地上迅速聚拢,靴底刮擦地面的声响短促而凌乱。

  他们看见老板今天没穿往常那件灰外套——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暗色作战服裹着他,像礁石裹着夜色。

  腰侧那把枪的轮廓,他们都在仓库的旧画报上见过。

  “报数。”

  数字从队列这头滚到那头。

  二中队长白毅峰最后一个喊出“五十二”,尾音散进风里。

  何雨注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刮过去,像在检查刀锋。

  有人喉结动了动。

  “接下来三个月,这里就是你们的窝。”

  他开口,语速平缓,却把每个字都钉进海风里,“我会把你们打碎,再捏成别的样子。

  捏成能活着回来领赏钱的样子。”

  没有人应声。

  只有远处浪头拍打堤岸的闷响。

  “怕死的,现在还能走。”

  他顿了顿,“上了车,命就只有半条是自己的。”

  队列里最壮的汉子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板,我家里老大都十四了。”

  他声音粗嘎,“二十年前或许怕,现在只想让崽子过得像个人。”

  何雨注没接这话。

  他转身推开仓库沉重的铁门。

  锈铰链的尖啸声中,昏黄光线从门缝里涌出,照亮了里面堆积如山的墨绿色箱体。

  金属、机油和帆布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男人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他们看见码放整齐的 、成箱的 、粗短圆钝的 、闪着冷光的迫击炮管,还有堆成小山的罐头与 水壶。

  所有东西都新得瘆人,塑料封膜在灯光下泛着未拆封的油亮。

  “全……全是美式?”

  有人喃喃道。

  “挑你们会使的。”

  何雨注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轻机 ,站左边。”

  十几只脚挪动位置。

  “会用 的,右边。”

  五六个人出列。

  他的目光落在白毅峰脸上:“迫击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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