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综复杂的线条连接着照片与名字,交易记录、资金流向、人物关联图,像一张精心织就的蛛网,中心赫然缀着三个名字:陈年,刘昌,罗辉。

  “通知重案组队、队,商业罪案调查科,还有记的负责人,”

  穿着整齐警服的奥利安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五分钟,一号会议室。

  绝密部署。”

  人员到齐,门被关上。

  奥利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最终落在墙面的图表上。

  “记,”

  他点了第一个名字,“目标,罗辉及其核心团伙。

  行动代号‘清道夫’。

  盯紧他们和怡和置地那个经理的下一次会面,我要你们在交易发生的时刻,连人带东西,全部扣下。

  必要时,允许采用强制措施。”

  “商业罪案调查科,”

  他的视线移向另一侧,“目标,刘昌。

  行动代号‘钱袋子’。

  以他在设备采购中收取回扣的证据为突破口,立刻申请搜查令。

  他的办公室、住宅、还有所有可疑的银行账户,全部搜查、冻结。

  我要让他动不了一分不该动的钱。”

  指挥中心里空气紧绷。

  奥利安的目光扫过屏幕上跳动的坐标点,声音压得很低:“组去盯罗辉,和记的人一起收网。

  组负责陈年——记住,他是立法局的人,每一步都得按死规矩走。

  逮捕令申请和证据副本同步准备,不能留一丝缝隙。”

  他顿了顿,“行动时间必须一致,要快。”

  “明白。”

  几个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奥利安独自留在闪烁的仪器前,手边那份关于威廉的档案依然密封。

  他在等,等第一波浪掀到最高时,再让这份东西落下。

  凯瑟克把雪茄重重按进烟灰缸,溅起几点猩红。”李欢?”

  他盯着面前的人,“那个总往北边跑的商人?何飞找上了他?”

  “是。

  我们确认了,李欢最近租了不少万吨货轮,航线全是往广州和上海。

  船上装的都是钢筋水泥,目的地就是葵涌。”

  汇报的人声音越来越小。

  “废物!”

  凯瑟克猛地站起来,“我让你们盯死所有供应商,为什么没人想到北边?为什么没人拦住李欢?”

  手下不敢接话,心里却一片冰凉——集团里向来没人看得上北边的生意,更瞧不起李欢那种路子,谁料到何飞会走这步棋,还动得这么快?

  “去查!”

  凯瑟克挥了挥手,“查清楚李欢到底联系了哪些厂。

  再联系伦敦那边,看看能不能给北边递点话。”

  “大班,那边……恐怕递不进话。”

  “不试怎么知道?难道眼睁睁看着?”

  门轻轻合上。

  凯瑟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上次那通电话之后,几位元老把他叫去狠狠训了一顿,说他等于把消息亲手送了出去。

  紧接着集团紧急召集了所有关联公司,统一了针对黄河实业的步骤,就等对方跳进来。

  可何飞根本没按他们想的来。

  这一下直接抽掉了底牌,建材封锁的计划全落了空。

  更让凯瑟克后背发凉的是何飞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

  “何飞……”

  他喃喃自语,“你手里还藏着多少东西?”

  他得找到别的缺口,一个能彻底打穿对方的缺口。

  包厢里灯光昏暗,雪茄的烟雾缓缓盘旋。

  罗辉靠在真皮沙发里,听着对面怡和那位经理把话说完。

  “亨利先生的意思很明白。”

  经理往前倾了倾身子,“黄河实业在葵涌那块地上动了工,往后就得一直动下去。

  他们的工地……不能太安静。

  机器出点问题、材料少几批、工人闹点事……这些你熟。

  得让他们清楚,在香江这块地上开发,没‘朋友’点头,什么也推不动。”

  罗辉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只是让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慢慢挂住。

  他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没温度:“何飞以为有警察看着就万事大吉?太嫩了。

  这地方有这地方的规矩。”

  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搓了搓,“不过嘛,兄弟们最近日子紧,这‘开工的茶水’和‘担风险的补偿’……”

  经理将一张空白支票推向桌面,指节敲了敲纸面边缘。”亨利主席向来慷慨,事情办妥,酬劳只会多不会少。”

  罗辉垂眼扫过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让主席放心。”

  门板在巨响中向内炸开。

  “警察!全都不许动!”

  黑色制服的身影如潮水涌入狭窄空间,枪械上膛声清脆密集。

  带队那人肩章锃亮,目光越过满室惊愕,钉在罗辉尚未收回的手指与那张薄纸上。

  几乎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某栋高层公寓的门锁被液压钳剪断。

  穿便衣的调查员涌入客厅时,穿着丝绸睡袍的女人正将一叠文件塞进沙发缝隙。

  卧室内,一名中年男子试图翻越阳台,被窗外守候的探员按在栏杆上。

  现金、账簿、珠宝在强光手电下陆续现形。

  第三处地点,慈善晚宴散场后的停车场。

  身着礼服的议员刚拉开车门,便被两侧靠近的人影截住去路。”陈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声音平静得不带波澜。

  车门关上前,他最后瞥见酒店霓虹在车窗上拖出的残影。

  临时指挥中心的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涩味。

  无线电波载着简短的句子在室内跳跃:

  “目标在酒店控制,物证已封存。”

  “公寓搜查完毕,现钞超百万,账册七本。”

  “目标情绪不稳,要求法律代表。”

  奥利安抓起通讯器,指腹压着发射键:“分开审。

  酒店那条线,盯紧资金流向;公寓组,彻查所有账户往来;议员那边,每一步都必须合规。”

  他停顿半秒,“二十四小时,我要看到脉络图。”

  三声“明白”

  依次刺破电流杂音。

  他松开按键,视线落向桌角那份标注“威廉”

  的卷宗。

  皮质封面上已蒙了层薄灰。

  还不到时候。

  第一块骨牌尚未完全倒下。

  单面玻璃后,陈年调整了下腕表位置。

  尽管西装肩头留有押送时蹭到的墙灰,他仰靠椅背的姿态却像坐在议会席上。

  审讯灯的光晕将他瞳孔映得有些浅。

  “解释一下这笔海外汇款。”

  文件被推过金属桌面的声音很刺耳。

  他端起纸杯,吹开水面漂浮的茶梗。”专业咨询的合法报酬。”

  温水滑过喉咙后才继续,“我的职业生涯就是为各界提供政策分析。

  若这构成罪名,香江半数议员都该坐在这里。”

  他将纸杯放回原处,杯底与桌板碰撞出轻响,“在我的律师抵达前,我建议终止这场毫无建设性的对话。”

  另一间审讯室里,刘昌正用指甲剔着牙缝。

  面对摊开在桌上的财物照片,他先是瞪圆眼睛,继而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朋友暂放我这儿的东西嘛!做生意的,谁没点周转?”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住膝盖,声音压低几分,“有些事……上头也是默许的。

  水至清则无鱼,阿你说是吧?”

  审讯室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商业罪案调查科那位头发花白的督察将几张照片推到刘昌眼前时,照片边角在冷光灯下泛着锐利的光。

  画面里是茶楼雅间的雕花窗格,人影在氤氲水汽中轮廓分明。

  刘昌腮边的肉骤然一紧,随即嗓门拔高,震得铁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响:“我要投诉!律师!我的律师到场之前,我半个字都不会吐!”

  另一间屋子里,金属椅脚固定在地面上。

  罗辉的手腕被铐在椅背横杠后,皮肤压在冷硬的弧面上。

  记的王翠萍坐在他对面,桌面上摊开几份文件——支票影印件的边缘有些毛糙,旁边是几份按着红指印的笔录。

  她的视线没离开过他的脸。

  “东西是在你眼皮底下起出来的。”

  王翠萍的声音平直,像尺子划过的线,“你手下那几个,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干净了。

  指挥人马威胁、破坏、伤人,一笔笔都是怡和的钱在背后流动。

  现在人证物证齐了,你还有什么要辩?”

  罗辉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像细线被轻轻一牵。”王督察,地上捡张纸也算罪过?至于那些人——”

  他鼻腔里逸出短促的气音,“被你们扣着,为了少蹲几年大牢,什么故事编不出来?逼供还是诱供?这种证词能站上法庭?我要见我的律师。

  规矩总得讲吧?”

  几道人影先后从审讯室退出来,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聚成一小团。

  低语声断断续续,最后被掐灭在烟蒂按进金属垃圾桶的嘶响里。

  共识达成了:之前的法子太软。

  一小时后的灯光似乎更刺眼了些。

  王翠萍没再提支票的事。

  她将一本硬壳文件夹甩在桌面上,撞击声在四壁间弹跳。

  封脊标签印着几个加粗的黑字:证人陈述实录。

  “你那个管账的兄弟,‘算盘仔’,本名李国栋。”

  她的每个字都像冰锥往下凿,“他为求宽大处理,把你这些年替怡和办的‘事’全交代了。

  时间、地点、目标、人手、数目,连你当时说的原话都一字不落。”

  她随手掀开一页,指尖点在某行字上。”‘去年七月,辉爷在九龙塘茶室亲口吩咐:怡和置地那个姓张的不懂事,找几个人去他工地弄点小火,别烧大了,吓唬吓唬就行,让他明白香江的地界不是谁都能伸手。

  ’”

  她抬起眼,“时间、地点、人物、指令,样样清楚。

  对了,他还提到,你每收一笔钱,都喜欢用瑞士那种防水记事本记一笔。

  本子在你书房保险柜第三层夹层里,对不对?需要我现在就派人去请过来,当面核对么?”

  罗辉脸上那层蜡封般的平静第一次裂开了缝。

  李国栋是他最贴身的几个人之一,肚里藏着他太多不能见光的秘密。

  如果连他都开口了……笔录里那些细节太过精确,有些片段甚至只有他们两人在场。

  这绝不是能凭空编造的东西。

  一股冷意顺着他的脊骨往上爬,头皮阵阵发麻。

  “不可能……阿栋他怎么会……”

  话冲出口时已经失了控。

  “不可能?”

  王翠萍冷笑,又翻过几页,“那这段呢?”

  “‘前年年底,怡和航运仓库有批货不见了,辉爷让我们放风声说是和盛和干的。

  接着他亲自带人去查,把线索全引到四海帮头上,挑得两边动了刀子。

  最后怡和出来做和事佬,顺手用低价吃了四海帮的地盘。

  ’”

  她合上文件夹,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罗辉,你这‘师爷’当得真是尽心尽力。

  这些故事,你猜法官和陪审团听完会怎么想?”

  王翠萍口中吐出的每一个细节,都曾是罗辉在暗处反复推敲、自认毫无破绽的安排。

  那个被称作“算盘”

  的男人突然调转枪口,等于将他经营多年的那张网从最关键的节点撕开一道裂口。

  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与数字的供词摊在桌上,像一把解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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