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在林间移动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道掠过树影的风。

  岩石的棱角割开缠绕的藤蔓,陡坡上滑腻的青苔被他用靴底碾碎。

  毒虫在枯叶下窸窣退避。

  第十七天黄昏,他从岩缝间举起望远镜。

  远处山谷的轮廓在镜头里微微颤动。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凹陷——几棵杉树的间距过于均匀,像用尺子量过,恰好挡住了通往深处的视线。

  山脊线有几处颜色偏深的裂缝,偶尔闪过针尖似的亮斑,像是金属在夕照下无意的暴露。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植物汁液断裂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机油燃烧后的酸涩。

  唯一能进出的土路在几公里外就被截断了。

  沙袋垒成的掩体后探出重机枪黝黑的枪管。

  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潦草的红字写着危险。

  牵着狼犬的士兵每隔四十七分钟就会出现一次,犬只的体型比寻常品种大上一圈,鼻尖始终贴着地面来回抽动。

  这里的守卫比河内城内那些检查站严密得多。

  他收回望远镜,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没有继续向前,反而退入更密的树影深处,找到一处能望见山谷入口的岩窟。

  接下来的四个昼夜,他像块石头般嵌在洞口阴影里。

  基地很少与外界往来。

  运送物资的卡车总是在天将亮未亮时出现,轮胎裹着泥浆。

  每辆车都要停三次,接受检查:有人趴到车底用镜子照,有人反复核对纸张,有时还会随机搬下几箱货物拆封。

  巡逻的路线是固定的,两个小队交错而过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那些狼犬才是真正的麻烦——它们的耳朵总在转动,鼻孔张合时带出白气。

  硬闯?即便他有那种能力,面对层层叠叠的火力网和纵深布置,也近乎送死。

  悄悄摸进去?地雷、哨兵和犬只构成了几乎没有缝隙的警戒圈。

  “也许该让那些旧相识活动活动筋骨。”

  他对着岩壁低语,“就不知道他们伤养得怎样了。”

  他转身朝山外移动。

  穿过最后一片乔木林后,他从背包侧袋取出一 绿色电台,旋钮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调到某个特定频段,他按下通话键。

  “鹰巢,鹰巢。

  这里是游荡者。

  有紧急情况需要通报。”

  短暂的杂音后,听筒里传来回应:“游荡者?我们没有登记这个代号。

  说明你的身份。”

  “原来没有这个代号啊。

  是我记错了。”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个频道?”

  “上次你们炸得很痛快吧?还有877那次,烟火表演也挺精彩。”

  他嘴角弯了弯。

  “该死!你是那个幽灵!又想拿我们当枪使?这次休想!”

  “如果我手里有个更大的目标呢?真没兴趣听听?”

  “你以为我还会上当?”

  “那就问问你上面的人——听没听说过‘铁幕’。”

  电流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无数细针在刮擦耳膜。

  大约半分钟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底下压着某种紧绷的东西:“幽灵?你确定你刚才说的是‘铁幕’?”

  “里面放着你们老对手珍藏的玩具呢。”

  他故意让话说得含糊,却又在关键处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几个字已经够了,足够刺进某些人的神经末梢。

  “游荡者——或者说幽灵,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随你们。

  不过时间这东西,从来不会停下来等人。”

  半小时后,电台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明灭。

  何雨注按下通话键,电流杂音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徘徊者’,这里是鹰巢。

  我们需要具体坐标。

  还有,关于‘铁幕’——它到底是什么?”

  他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坐标很快给你。

  至于那东西……”

  他故意让话音在空中悬了片刻,“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正在拼装的核心。

  很大,大到能让整片土地都感到不安。

  它的动力来源,是你们的老对手最得意的那类‘长矛’。”

  “长矛?”

  对面的语调骤然变了,像被什么刺中,“难道是指……战略级的……”

  “猜对了。”

  通讯另一端突然静了下来。

  何雨注能从细微的电流底噪里分辨出呼吸变快的声音,还有脚步快速移动、纸张被翻动的窸窣——显然不止一双耳朵在听。

  这个信息像块砸进深潭的巨石,在数百公里外的指挥中心里激起了看不见的浪。

  更早一些的时候,通讯刚被切断,何雨注就收起了设备。

  他从不把安全寄托在敌人的航程时间上。

  林间的风带着湿土和腐烂枝叶的气味,他迅速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影子在斑驳的月光下碎成几段。

  北边那些人的手里也有能捕捉信号的工具,停留在原地无异于把自己标成靶子。

  同一时刻,遥远的南方,某处前线战术指挥中心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值班的高级 威廉·哈克特接过通讯记录纸,目光扫过上面简短的对话。

  有人叫他“雷神”,此刻他的脸色却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幽灵’……”

  他念出那个代号,指节捏得发白,突然一拳捶在铺满地图的桌面上。

  标记用的磁块被震得跳了起来,又叮叮当当地落回去。”詹森的小队几乎全折在他手里,岘港的账恐怕也得算在他头上——现在他竟敢主动找上门?”

  那个名字早已被列入最高优先的清除清单。

  情报参谋快步上前,用红笔在地图某片山区画了个圈。”信号源在黄连山一带。

  我们很少往那个方向派侦察机,卫星图像也不清晰,但该区域防空信号密集,电子干扰强度很高,符合重要目标特征。

  至于‘铁幕’……数据库里没有直接记录,不过北方邻居近期在那里的活动频率确实反常。”

  “‘铁幕’……”

  哈克特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锐利得像刀尖,“会是个基地?雷达站?还是更麻烦的东西?”

  他转向旁边的情报官,“能核实他给的消息吗?”

  “目前无法直接验证,长官。”

  “如果是圈套呢?我们已经损失了太多飞机,再也经不起消耗了。”

  “詹森的遭遇还不够说明问题吗?那条‘幽灵’狡猾又凶狠,像雨林里的毒蛇,最懂得怎么引诱猎物上钩。”

  “那我们拒绝接触?”

  一旁的作战参谋问道。

  “拒绝?”

  哈克特冷笑一声,走到整面墙大的态势图前,食指重重戳在信号出现的那片区域,“不。

  这是难得的机会。

  第一,‘幽灵’自己露头了。

  第二,他抛出的‘铁幕’,不管真假,都值得去看一眼。

  如果是真的,摧毁它的战略价值不可估量。

  如果是陷阱……”

  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那就连陷阱带设陷阱的人,一起碾碎。”

  电台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于确认的迫切,甚至透出某种交易式的妥协。

  他没有回应那份承诺,只是将一串数字清晰地报了出去,随后切断了通讯。

  坐标已经给出。

  他不需要知道对方是否相信,也不在乎他们如何处置。

  这只是一次借力,仅此而已。

  他发动了车辆,朝着远离那片山脉的方向驶去。

  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后视镜里,连绵的轮廓逐渐模糊,最终被起伏的丘陵吞没。

  大约二十公里外,他停下车。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潮湿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味。

  他取出望远镜,金属镜筒在手中触感冰凉。

  镜头抬起,对准南方那片被云层半掩的天空。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

  只有风吹过耳畔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响起的、不知名鸟类的短促啼鸣。

  然后,声音出现了。

  起初是极远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像无数细针同时轻刮着鼓膜。

  那震颤迅速膨胀、汇聚,演变成持续滚动的低吼,最终化为笼罩四野的沉重轰鸣,连脚下的地面都传来隐约的共振。

  来了。

  他调整焦距,镜筒里的景象逐渐清晰。

  庞大的阴影排成紧密的楔形,如同移动的山峦,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压向那片墨绿色的山脉。

  在它们下方,更敏捷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掠过,像是紧随巨兽的猎犬。

  他放下望远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镜筒边缘。

  风更急了,卷起几片枯叶打在他的衣襟上。

  数百公里之外,另一处地方。

  地图被摊开在宽大的桌面上,一盏强光灯将那片用红色标记圈出的区域照得异常醒目。

  一只手指重重地按在标记中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动机?”

  站在桌边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硬度,“现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和我们之前捕捉到的异常信号完全重叠。

  那里有东西,而且正在活动。”

  “万一是圈套呢?”

  旁边有人插话,语气里充满疑虑,“谁会平白无故把这种情报送上门?”

  “圈套?”

  按着地图的男人抬起头,目光扫过说话的人,“就算是,我们也得钻。

  几架飞机,一支小队,这样的代价我们付得起。

  可如果那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如果因为我们迟疑,让那东西在那里站稳了脚跟,后果谁来承担?你吗?”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

  男人直起身,转向另一侧始终待命的身影。”接通战略指挥部。

  用最高优先级。

  行动代号——”

  他吐出几个字,“‘熔炉’。”

  “是。”

  命令被迅速传递出去。

  不久之后,遥远的跑道上,引擎开始咆哮。

  视野尽头,山脊线吞没了那些移动的黑点。

  何雨注放下举了许久的望远镜,镜筒边缘被手心焐得发烫。

  他最后望了一眼天际,转身时靴底碾碎了脚边一截枯枝。

  寂静是在某一刻被撕裂的。

  先是某种拖长的、仿佛金属摩擦肺叶的尖啸从云层之上压下,紧接着,整片山坳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般嚎叫起来。

  藏在松针间的雷达天线猛然转向,漆成迷彩的发射架掀开伪装网,炽白的流光自林间窜起,拖着扭曲的烟迹扑向高空那些缓慢移动的阴影。

  更低处,鬼魅般的机群俯冲而下。

  它们投下的东西更快,带着更尖锐的嘶鸣笔直坠落。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先是极致的白,紧接着膨胀成翻滚的橘红。

  火球并非一个接一个炸开,而是连成一片沸腾的、不断向上拱起的海。

  地面传来沉闷的震颤,像有什么巨物在地底翻身。

  震动沿着山体骨骼传导,即使站在几公里外,何雨注也能感到脚底土壤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微的麻痒。

  冲击的波纹肉眼可见地推平了森林。

  那些树先是齐刷刷倒伏,随即在膨胀的气浪中化为齑粉。

  山岩的表面泛起诡异的涟漪,然后像风化的酥饼般层层剥落、崩塌。

  精心挖掘的掩体入口在火光中一闪,随即被更汹涌的泥石与烈焰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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