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看见何雨注的身影,他那张惯常紧绷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松动。

  “老板。”

  白毅峰站起身,嗓音里压着情绪。

  何雨注点头,没有寒暄:“详细说。

  山猫为什么回来?原本不是安排了转移?他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家里现在到底怎样?”

  白毅峰吸了口气:“山猫带着阿浩按计划撤离,但阿浩的伤势在路上急剧恶化,感染严重,持续高烧,伤口化脓。

  外面找到的医生处理不了,再拖下去,不仅胳膊保不住,命也可能丢掉。

  山猫只能冒险联系我,要求将人送回。

  只有在香江,我们才能安排进合适的医院,救回阿浩。”

  “他们从哪个方向回来的?”

  “仍是缅甸。”

  “我与你联系后,他多久找的你?”

  “大约一周。

  您怀疑其中有……”

  何雨注摇头:“应该是他们在缅甸滞留太久,被人缀上了。

  那帮人动作很快,居然能迅速锁定山猫。”

  “阿浩中的是枪伤。”

  白毅峰低声道。

  “和那个无关。

  那地方你没去过,受枪伤不算异常。

  看来他们并未全部进山,外面还留了人手。

  是我疏忽了,该留个活口问问话的。”

  说这句话时,何雨注周身掠过一层冰冷的锐气。

  白毅峰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老板依旧那样果决,出手从不留余地。

  而且这次回来,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比以往更重了——这些日子,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白毅峰推门进来时,何雨注正望着窗外。

  远处码头的灯光在夜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黄斑。

  “那两个人有消息了么?”

  何雨注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阿浩的命捡回来了,在屯门养着,山猫守着。”

  白毅峰顿了顿,“医生说他那条胳膊废了,以后拿不了枪。”

  窗玻璃上映出何雨注半张脸。

  他抬手抹了抹雾气,指尖留下几道湿痕。

  “活着就行。”

  他说,“给他们弄套干净身份,最近别露脸。

  你手里的事先放放,把尾巴扫干净。”

  “明白。”

  “还有——告诉山猫,他那晚做得对。

  换作是我,也会把兄弟的命摆在第一位。”

  白毅峰肩头明显松了松。

  他原本绷紧的指节在裤缝边悄悄舒展开。

  “他们现在安全么?”

  “转移时甩掉了眼线,暂时应该稳妥。”

  “我要的不是‘应该’。”

  何雨注转过身,目光落在白毅峰脸上,“入夜前再确认一遍。”

  “是。”

  “码头那些影子,查清楚来路了?”

  “基本锁定了。

  5驻港站的人,带队的是个叫菲茨帕特里克的老狐狸。

  他们以前只管电波 ,这回不知怎么突然跑到一线来了。”

  “电波……”

  何雨注重复这个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缅甸丛林里的事,就算有漏网之鱼看见山猫他们,线索也该断在东南亚。

  现在却直接摸到香江,摸进我的公司,甚至怀疑起替身——你觉得这像正常追查?”

  白毅峰喉结动了动:“您是说……我们中间有洞?”

  “未必是故意凿开的洞。”

  何雨注走到桌前,拿起半凉的茶杯,“可能只是某道墙缝渗了水。

  山猫当时急着救人,通讯再加密,频段特征总归会留下痕迹。

  阿浩中的是枪子儿,得找能闭紧嘴的医院——这几条线往一块儿凑,范围就窄得像针眼了。”

  “所以他们是从电波里嗅到味的?”

  “那个 站不能留。”

  何雨注放下茶杯,瓷器碰着木桌发出闷响,“我倒不怕替身暴露,怕的是有人顺着电波往回捋,捋到缅甸,再捋到猴子那头——那就不是几颗 能解决的事了。”

  白毅峰眼底掠过寒意:“您说怎么干。”

  何雨注没立刻接话。

  他走到墙边那幅褪色的海图前,指尖划过曲折的航线。

  屋里只剩下旧挂钟的滴答声,一声压着一声。

  “既然他们耳朵这么灵,”

  他终于开口,“就让他们听场大戏。”

  “您的意思是?”

  “挑一队最利索的人,我要带他们去半岛转转,顺便练练手。”

  “我跟您去。”

  “你走了,谁盯摊子?”

  何雨注瞥他一眼,“这么些年,就没养出个能顶事的?”

  白毅峰嘴唇抿成直线。

  “船也得安排。

  用半岛的船,能办妥么?”

  “港里停着不少他们的货轮,打点一下就行。”

  “要干净,不能留水痕。”

  “得找阿浪疏通。”

  “嗯,就说是我要的船。”

  何雨注走回窗前,雾气更浓了,码头的灯光几乎完全湮没,“别的话,一句都别多。”

  “知道了。”

  声音落下不久,门被轻轻带上。

  临时落脚处是白毅峰找的,屋子简单,却足够隐蔽,四处收拾得也干净。

  绷了两个月的弦,在确认暂时无虞之后,终于松了下来。

  疲惫像积压已久的潮水,轰然漫过全身。

  何雨注闭上眼,沉进了不见底的睡眠里。

  再醒来时,日光已经明晃晃地铺满了窗台。

  桌上不知何时摆好了还温着的饭菜,旁边叠着一套素色便服。

  他起身洗漱,刮掉下巴上的胡茬,迅速吃完东西,换上衣衫。

  镜子里的人,那股从丛林里带出来的粗砺气似乎暂时掩了下去,可眼底深处那点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部加密的短波通话器,调到某个频段,压低声音:“老白,在附近吗?”

  “很快到,老板。”

  “过来一趟。”

  “是。”

  不过十来分钟,白毅峰推门进来。

  “歇得还行?”

  “够了。”

  何雨注抬了抬眼,“东西备齐了?”

  “齐了。

  照您的意思,挑了六个,全是顶尖的好手,见过血,靠得住。

  代号‘暗影’,领队是老狼,您熟。”

  白毅峰递来一个薄文件夹,“里头是基本信息和相片。

  船也安排了,挂半岛旗的‘海风号’,明面上是拖网渔船,跑近海的。

  船长自己人,信得过。

  明晚十点,西贡码头三号位。”

  何雨注快速翻过那几页纸。

  都是泰山安保最核心的那批人,本事不用多说。

  “老狼带,可以。”

  “您觉得合适就好。”

  “船谁找的?”

  “阿浪。

  我跟他说您要去半岛‘看新项目’,要一条不惹眼的船,他当场就应下了。”

  何雨注眉头微蹙。

  “老板放心,阿浪没乱来。

  这船平时也就是帮人运点不走明路的东西,不沾毒。”

  “他有数就行。”

  何雨注将文件夹合上,“山猫和阿浩那儿,确认过了?”

  “确认了。

  藏身点很隐僻,四周放了暗哨,目前没动静。

  山猫说阿浩身体恢复得还行,就是人有点消沉。”

  白毅峰话音沉了沉。

  “告诉他,为公司流过血的人,泰山不会丢下。

  等伤全好了,有他的位置。

  让山猫专心照应,暂时断掉所有对外联络。”

  “明白!”

  “现在说说菲茨帕特里克和他那个 站。

  据点、活动规律,摸清楚多少?”

  白毅峰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简图,在桌上摊开:“五处这个点设在九龙塘一栋老英资洋行的顶楼,对外说是洋行的‘通讯室’。

  菲茨帕特里克是头,底下四个核心:两个负责截信号和分析的技术员,一个带外勤盯梢和送情报的行动组长,还有一个内勤兼报务。

  他们 范围很广,但自从盯上我们之后,对泰山相关的通讯——尤其是几个核心安全屋和公司总部的频段——盯得极紧,几乎是全天轮班守着听。

  他们的电台功率不小,覆盖得远。”

  “行动模式呢?”

  何雨注的手指落在图上洋行的位置,“发现‘异常’信号之后,他们会怎么做?”

  海风裹着咸腥气从门缝钻进来,灯罩下的影子随着船身摇晃。

  何雨注的目光从几张脸上依次滑过,最后停在那个站得最稳的人身上。”老狼。”

  他声音不高,“精神头看着还行。”

  “全靠您照应。”

  对方下颌线绷紧,喉结动了动。

  “这次出去,未必能全须全尾回来。”

  何雨注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扔在铁板上的石子。

  角落里有人吸了吸鼻子。

  老狼没回头,只咧了咧嘴:“山猫那队人的事,我们都清楚。

  他们家里现在日子过得踏实。”

  “冲着安家费来的?”

  何雨注眉毛抬了半分,“我带人出去,不是为了发抚恤。”

  “能活着谁想死?”

  老狼搓了搓指节上的老茧,“不过公司定的那份钱,确实能让家里挺直腰杆过日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屋里那个,上个月又添了个带把的,哭起来嗓门比他五个姐姐都亮。”

  “第六个了?”

  何雨注视线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上,“难怪最近接活这么勤。”

  “光靠基本饷,奶粉钱都紧巴。”

  老狼嘿嘿两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几个小子不一样,”

  他拇指朝身后指了指,“纯粹是想跟着您长见识。”

  舱外传来缆绳摩擦船帮的吱嘎声。

  何雨注等那声音停了才开口:“见识都是用命换的。

  真想清楚了?”

  五道呼吸在闷热的空气里拧成一股。

  没人说话,只听见靴底同时磕碰甲板的闷响。

  “今晚就在这儿歇着。”

  何雨注转身拉开门,咸湿的风涌进来,“缺什么找白毅峰。

  明晚九点半,西贡码头三号位,别带多余的东西。”

  门关上后,老狼抹了把脸,对身后压低嗓子:“都听见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黑暗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

  前一天下午的对话还粘在耳膜上。

  白毅峰放下加密电台的耳机时,指尖被金属外壳烫了一下。”他们要是按兵不动呢?”

  他当时对着话筒问,“半岛那边肯定也有他们的人盯着。”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饵不够香罢了。

  这行当里,谁不想往上爬?”

  “贪心。”

  白毅峰吐出两个字。

  “在安全屋里猫了这么久搞渗透的,要么是顶尖的老手,要么就是被流放过来的弃子。”

  那边的声音顿了顿,“看他们最近的动作,我赌是后者。”

  “我也这么觉得。

  真要是精锐,早该有动静了。”

  白毅峰当时附和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角那个卖烟摊——三天前换了个生面孔。

  “备用频道用最高级别加密。

  晚点我给你个频率,这边有消息就发过来。”

  “明白。”

  “老狼那队人都通知到了?”

  “挨个找的,没走漏风声。

  他们高兴得差点把房顶掀了。”

  “单独通知的?”

  “一个一个见的。

  这种事,不敢马虎。”

  “找个地方碰头。

  我也去。”

  “装备呢?”

  “不用操心。

  我们到了地方自己解决。”

  现在他们就在船上。

  柴油机的震颤从脚底板爬上来,船舱里弥漫着铁锈、鱼内脏和潮湿麻绳混合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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