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妥帖,手里提着包装细致的果篮和一瓶红酒。

  他身量很高,肩膀平直,眉宇间透着股端正而沉稳的气息,眼神清亮。

  看见何雨水时,他唇角浮起温和的弧度,那笑意底下藏着丝难以捕捉的紧绷。

  “雨水。”

  他的声音偏低,听着很舒服。

  “快进来。”

  何雨水拉住他的胳膊,脸颊微热,引着他往客厅走,“哥,嫂子,萍姨,余叔,爸,妈,奶奶,陈爷爷,国正到了。”

  林国正立即将背脊挺得更直些,略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并不显得低声下气:“何先生,何太太,王警司,余先生,伯父伯母,老太太,陈老先生,晚上好。

  打扰各位了,一点薄礼。”

  他将带来的东西轻轻放在一旁。

  在座几人都微微颔首。

  礼数周全,人也认得清楚,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从林国正踏进客厅那一刻起,何雨注的视线便像有了重量,牢牢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带着常年居于人上的审视意味,锐利而沉厚,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内里的筋骨。

  林国正感觉到了落在肩头的压力。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半分局促,只是迎向何雨注的目光,眼神干净坦荡,轻轻点了点头:“何先生。”

  “坐。”

  何雨注朝沙发对面的单人椅抬了抬下巴。

  林国正依言坐下,腰背依旧笔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头。

  王翠萍笑着缓和气氛:“国正,别太拘谨,就当在自己家。

  柱子,你也别总板着脸,把孩子吓着了。”

  何雨注没接话,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林督察,记最近任务重?”

  “是的,何先生。

  手头有几个要紧案子在跟,时间确实紧张。”

  林国正答得清晰干脆。

  “危险吗?”

  “分内之事。”

  回答简短,却透着股不容动摇的意味。

  “听说你办案很冲,结下不少梁子?”

  林国正神色未变:“按证据办事,依规矩行事。

  得罪人难免,但求对得起自己。”

  “对得起自己?”

  何雨注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沉了,“我妹妹中意你。

  我这个当大哥的,只问一句:你有没有本事护她平安?不是眼下,是往后。

  你坐的那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明的暗的,防不胜防。

  你心里有没有数,手里有没有底?”

  客厅里霎时静了下来。

  何雨水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林国正。

  林国正的目光迎了上去,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像深潭,反而更凝实了。”何先生,我清楚雨水是谁的妹妹。

  我林国正这个人,不靠踩着谁的肩膀往上走。

  选这份差事,是因为觉得还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选雨水,是因为她就是她,我中意的是这个人。

  往后的日子不敢担保一帆风顺,但有一句我放在这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她因为我掉一滴眼泪。

  我手里这把枪,我这条命,都能挡在她前面。

  这话,我认。”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楚,落在寂静的客厅里,有种压手的分量。

  没有激昂的调子,只有平铺直叙的决断。

  何雨注的视线钉在他脸上,停了有十几秒,那目光锐得像要剖开皮肉,直看到骨头里去。

  空气仿佛冻住了,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何雨注绷紧的嘴角极细微地松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向后,陷进沙发靠背。

  “你最好记得自己此刻讲的话。”

  他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抿了一口,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摆饭吧。”

  旁边的何雨水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趁人不注意,朝林国正飞快地弯了弯眼睛,笑意从眼底漾开。

  王翠萍和余则成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脸上的缓和。

  陈兰香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总算落回原处,真切的笑纹爬上了眼角。

  饭桌上的气氛松动了些。

  何雨注话仍旧不多,但先前那种刻意的审视和刁难收了起来。

  林国正应对得宜,问什么答什么,姿态不卑不亢,言谈间透出的那股实在和诚恳,慢慢让老太太和陈老爷子眼里多了些认可。

  陈兰香更是越瞧越觉得顺心。

  饭后,何雨注单独把林国正叫到了书房外头的露台。

  夜风带着凉意,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连成一片碎金,在墨黑的水面上摇晃。

  “你母亲身体不太爽利?”

  何雨注递过去一支烟。

  林国正抬手婉拒:“多谢何先生,我不沾这个。

  是,家母的 病,关节遇着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深水埗那边人多眼杂,养病怕是不妥。

  我在九龙塘有间小单位,空着也是空着,那边安静,离医院也近便。

  让老人家搬过去住吧,算是我这未来兄长的一点心意。”

  何雨注语气平常,话里的意思却没什么转圜余地。

  林国正明显怔了怔,随即摇头,态度恳切:“何先生,您的心意我领了。

  但我母亲在旧街坊住惯了,左邻右舍都熟,换个陌生地方她反倒不自在。

  我现在薪水够用,会尽力照顾好她。

  房子……真的不必。”

  何雨注看了他片刻,没再勉强。”随你。

  差事上,碰到实在绕不过去的坎,可以找奥利安,或者直接来寻我。

  不是要给你什么特别关照,只是不想你被人背后下 的时候,连累雨水跟着担惊受怕。”

  话说得毫不拐弯。

  林国正神色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多谢何先生。

  我会靠自己的本事站稳,不到走投无路,不会来烦扰您和安。”

  “嗯。”

  何雨注抬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对雨水要好。”

  “一定!”

  林国正的回答斩钉截铁。

  看着那个身影离开别墅院子,何雨注转身回到客厅。

  何雨水立刻像只雀儿似的扑过来,挽住哥哥的手臂,眼睛亮得灼人:“哥!你说嘛,你觉得他……人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

  “哥——”

  “我觉得如何不重要,紧要的是他待你如何?你自己觉得呢?”

  “哥!我不理你了,我找嫂子去!”

  何雨水脸颊飞红,扭身跑开了。

  周三,天色将暗未暗,晚饭前。

  书房里,何雨注刚把一份关于将军澳油库二期进展的文件拿到手里,桌角的电话猛地尖叫起来,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讲!”

  “柱子!是我,你萍姨!出事了!林国正在弥敦道被人伏击!”

  何雨注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捏着听筒的指节瞬间泛白:“他情况如何?雨水知不知道?”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混着铁锈般的腥甜。

  何雨注推开玻璃门时,所有声音都沉了下去。

  王翠萍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话音还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那个男人径直走来,皮鞋踏地的声响一下下敲在瓷砖上,像某种倒计时。

  “玛嘉烈。”

  她终于挤出三个字。

  何雨注没应声,转身时外套带起一阵风。

  门边两个年轻人僵在原地,被他掠过时的气压钉住了脚。

  “柱子哥——”

  “林国正中了枪。”

  何雨注已经按下电梯按钮,“在玛嘉烈。

  你联络老白,让他过去。”

  电梯门合拢前,他补了一句:“别告诉雨水。”

  但雨水已经知道了。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她整个人缩在王翠萍臂弯里,脸埋着,肩膀无声地颤。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领头的那个鬓角灰白,眉头拧成死结。

  空气里除了仪器规律的滴答,只剩压抑的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

  何雨水抬起头,眼眶红肿,看见何雨注的瞬间眼泪又涌出来。

  她扑过去,手指抓住哥哥的衣袖,攥得指节泛青。

  “哥,他们……”

  “死不了。”

  何雨注的手掌按在她背上,很稳,“他骨头硬。”

  他抬眼看向那个鬓角灰白的男人:“奥利安。”

  被叫到名字的人脊背绷直了。”何先生。”

  “你们西九龙的人,现在可以随便在街上当靶子了?”

  何雨注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冰锥凿进空气里,“三个持枪的,挑他刚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动手。

  用的什么?”

  “黑星。”

  奥利安喉结滚动,“偷来的车, 的那个身上没证件,另一个在救护车上断了气。

  跑了一个。”

  “职业的。”

  不是疑问。

  何雨注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温度:“一个督察,办了什么案子,值得这个规格?”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嘶嘶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枪口对准的不是林国正,是他背后刚刚敞开的那扇门。

  是警告,是画线,是告诉所有想跨过那条线的人,代价是什么。

  “我们会查到底。”

  奥利安说。

  “最好快一点。”

  何雨注收回视线,手掌在妹妹肩上轻推,“雨水,回家。”

  “我要等他出来——”

  “你在这儿,医生还要分心看你。”

  他语气不容反驳,朝王翠萍略一颔首,“萍姨,麻烦你送她。”

  王翠萍点头,搂着何雨水的肩膀往电梯方向带。

  女孩一步三回头,眼泪砸在地砖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何雨注没动,直到电梯门合拢。

  他转向手术室那盏刺眼的红灯,看了很久。

  然后从外套内袋摸出烟盒,想起这里是医院,又塞了回去。

  指尖在金属烟盒上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

  老白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从安全通道的门后闪出来,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贴墙移动,停在何雨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查?”

  一个字。

  何雨注没回头。”等他们先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一层,两层,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

  手术室的门在这时开了。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黏在鼻腔深处。

  “萍姨。”

  女孩的声音很轻。

  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几步外,没看说话的人,只盯着窗外的夜色。”雨水,跟我回去。”

  他顿了顿,“别让我再开口。”

  被唤作雨水的女孩肩膀缩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中年妇人。”萍姨,国正……拜托您了。”

  “放心。”

  妇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车轮碾过潮湿路面时几乎没有声音。

  男人拉开车门,将女孩让进后座。

  直到车身没入街角,另一个身影才从廊柱阴影里走出来。

  “老板。”

  “查清楚。”

  男人的声音不高,像钝刀刮过石板,“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伸的手。”

  “需要处理吗?”

  “拿到东西就行。

  现在风头紧,你们尽量别动。”

  “明白。”

  “你先去忙。

  家里估计也乱了。”

  “我送您回去。

  路上——”

  “你觉得,你比我更能应付?”

  “老板,下面那么多兄弟和工人,都指着您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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