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禁运消息传开的瞬间,它挣脱了所有束缚,像一道陡然射向天际的闪电,疯狂上窜。

  她再将视线移向旁边——那里是黄河实业锁在仓库里的实物原油成本,一个低得此刻看来近乎虚幻的数字。

  她忽然懂了。

  之前那些被她在心里反复计算的运费、损耗、仓储成本,在即将到来的海啸面前,不过是沙滩上微不足道的几粒沙。

  随后几日,屏幕上的数字不再跳动,而是在狂奔。

  三点零一美元……三点五零……四点零零……四点五零……每一次刷新,房间里都会响起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的吸气声。

  但他们没有接到任何指令,只能看着,等待着。

  “柱子哥!”

  小满抓起内部电话,声音里压着一丝焦灼,“油价在飞涨!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声音:“小满,记住十二美元。”

  “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现在的价格刚冲破五美元,十二美元像远在云端。

  “现货库存不动,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

  至于期货头寸——”

  那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等价格碰到十二美元每桶,不管市场多么狂热,全部清仓。

  一点都不要多留。”

  “十二美元?”

  小满觉得喉咙发干。

  这个数字在眼下听起来,近乎痴人说梦。

  电话挂断的忙音尚未消散,指节已按下另一串号码。

  “是我。”

  何雨注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筒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像某种困兽。”老板,油库这边……”

  陈胜的嗓子发紧,目光黏在监控屏幕上——那些巨大的储罐此刻在他眼里不是钢铁容器,而是随时会喷涌的黄金泉眼。

  “听清楚。”

  何雨注打断他,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将军澳油库从现在起封闭。

  所有出入口由史斌的人接管,没有我亲笔签字的文件,连一只耗子都不准放进去。

  已经签了合同的客户,按约定时间放油,但油罐车进场前必须拆开车底护板检查。

  如果有谁探头探脑——”

  他停顿半秒,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先扣下,再问我。”

  “明白!”

  第三通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有海浪的杂音。

  “船到哪里了?”

  “老板!”

  阿浪的声音被海风扯得有些破碎,“空船全速往回赶了,轮机长说锅炉都快烧红了!中东那边的码头现在乱成一锅粥,咱们的代理说装 道前面排了十七八条船……”

  “告诉他们,”

  何雨注转身,背对满室阳光,“能抢到多少算多少。

  装不上油的船别在原地等,立刻换备用港口。

  现在不是算成本的时候,是抢时间。”

  他挂断电话,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

  远处海面上,货轮的轮廓像铅笔划出的细线。

  日历一页页撕掉。

  金融部那面占据整堵墙的屏幕终于不再疯狂跳动。

  曲线还在蠕动,但那种陡峭得令人心悸的攀升已经消失了,像一条耗尽力气的蛇,在某个高位缓缓盘踞。

  小满盯着最后几笔交易记录在“1房间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起初很轻,很快连成一片,夹杂着椅子拖动的声音和压抑的低吼。

  几个年轻交易员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小满没参与这场宣泄。

  她看着结算系统自动跳出的最终数字——平均平仓价1第二天上午,阳光把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切成无数碎金。

  何雨注背对着办公室的门,视线落在远处。

  九龙仓的起重机像钢铁骨架,更远的地方,将军澳那片银色罐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

  小满垂着眼看地毯纹路;何雨鑫手里捏着一份对折的报告,纸边被捻得发软;陈胜站得最直,肩膀绷着;阿浪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涩味;史斌靠在书柜旁,目光扫过门框和窗沿。

  红木桌面上摊开一份刚送来的汇总文件。

  纸页很厚,边缘被镇纸压得平整。

  没有人说话,只有 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何雨注终于转过身。

  他没去看那份报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掠过。

  “结束了。”

  他说。

  声音不高,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窗外,一艘渡轮拉响汽笛,悠长的鸣音贴着海面滚过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鸣。

  小满捏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吸了口气才开口,声音压在喉咙里:“按您之前划定的区间,所有期货仓位都已经处理完毕。”

  她报出那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接着又念出最终结算后的利润总额。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那个数字真正被念出来时,站在房间里的几个人还是感到某种轻微的眩晕。

  何雨注面朝落地窗,只给众人一个背影。

  他听完,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仿佛那串数字不过是天气预报里一个寻常的温度读数。

  何雨鑫接过了话头:“现货这边,将军澳油库的两期储罐全部装满了。

  按照眼下市场的挂牌价估算,即便算上当初的买价、跨洋运输的各项开销,库存的价值也已经翻了好几番。”

  他顿了顿,“我们承诺给老客户的供应量一点没少,现在他们在谈判桌上对我们客气多了。”

  陈胜向前挪了半步,声音粗粝:“油库那边很平静,连只可疑的鸟都飞不进去。

  前阵子确实有几批人绕着围墙转悠,想摸清底细,都被史斌手下的人无声无息地请走了,没闹出任何动静。”

  阿浪的眼角带着长途奔波留下的细纹,但瞳仁里却烧着两簇小火苗:“船队抢出来的时间窗口刚刚好。

  大部分油轮都在港口彻底封闭前把油装满了,现在每条船上的货都贵得吓人。”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另外,期货那边回来的钱,已经按您的意思,签了五条新船的建造合同,船厂说大概要等两年。”

  史斌沉稳地颔首:“海外几个要紧地方的布置也借着这次机会加固了,人和装备都换了更好的。”

  一直站在窗边的身影终于转了过来。

  何雨注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脸,走到宽大的实木桌旁,拿起那叠厚厚的文件,只快速扫了几页关键的数据栏。

  “辛苦各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绷紧的肩背都松了几分。

  这几个月的昼夜颠倒、提心吊胆,似乎都在这句话里找到了分量。

  “期货赚来的钱,”

  他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落得平稳,“三成留作集团的储备,防备后面的风浪和扩张要用;三成拨给船队买新船、扩建港口码头、还有炼化厂那些机器设备的更新;剩下的三成,照早先定好的规矩,分下去,算是奖金和分红。”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油库里的现货,是我们往后立足的根基。

  不急着一滴不剩地卖出去,保持住合理的存量,香江和几个要紧地方的供应不能断。

  价格,跟着市场走就行。”

  他看向陈胜,“油库的守卫,照旧,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

  “是!”

  陈胜的脊背挺得笔直。

  “新船的订单,你亲自盯着,”

  何雨注的视线转向阿浪,“船队是我们的腿脚。

  那些因为绕远路、被卡在港口造成的损失,从总利润里扣平,别亏待了下面跑船的弟兄。”

  “明白!”

  “资金全部到位之后,”

  他又看向小满和何雨鑫,“先别急着动。

  把集团里里外外所有的资产重新核算一遍。

  这场 过后,很多东西的价值都得换个算法了,我们要先看清棋盘。”

  “好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史斌身上。”外面的力量还要继续加码。

  钱多了,暗处窥探的眼睛只会更多。

  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我们的人、我们的产业出意外的消息。”

  “您放心,绝不会有事。”

  史斌的回答短促而坚硬。

  “石油这阵风算是刮过去了,”

  何雨注总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新的局才刚摆开。

  各自回去,守住自己的位置。”

  “是!”

  众人的应和声混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激起一阵短暂的、有力的回响。

  电话铃声在年节时分响起时,何雨注正站在落地窗前。

  香江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湿冷的光带。

  女儿没有要求与他通话,他只让小满转告了一句话:学不成,便不必回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随后只剩忙音。

  他转身走回室内,地毯吸尽了脚步声。

  七四年初的这座城市,总泛着一股类似铁锈与灰烬的气味。

  交易所大厅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股价数字凝固在屏幕底部,像退潮后搁浅在泥滩上的死鱼。

  偶尔有身影蹒跚走过,手里捏着已成废纸的单据。

  黄河实业顶层的房间却亮如白昼。

  巨大的屏幕上,一条陡峭下跌的曲线末端,散布着几个被标记为绿色的光点。

  小满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宽大的桌面上。

  “所有目标都已按计划完成收购。”

  她的声音平稳,“成本低于资产净值,接近最初发行价。

  资金已全部转为股权。”

  男人拿起文件,目光掠过那些曾经显赫如今却标着惊人低价的名字。

  纸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些不是用来交易的。”

  他放下文件,“没有我的允许,一张纸都不能流出这栋楼。”

  “明白。”

  窗外传来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昼夜不息。

  将军澳那边,第三期油库的地基正在向下扎根。

  更远处,海运码头上停泊着从欧洲驶来的货轮,船舱里装着最新的炼化设备。

  船队的影子在港口越拉越长。

  但他的视线总落在地图上。

  那张铺满整面墙的香江地图上,新界区域被粗重的红线反复勾勒。

  “房子。”

  某次内部会议上,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那片空旷地带,“接下来这里会盖起很多房子。

  港府需要安抚人心,我们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他又指向红线包围的区域:“现在这些地方的土地,价格已经跌到底了。

  用我们手里所有的现金,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别盯着眼前那点得失,我要的是二十年后的格局。”

  桌边坐着的几个人同时点头。

  他们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平静,却不容置疑。

  就在黄河实业像深水下的暗流般在新界悄然扩张时,另一则消息突然炸开了地产界沉寂的水面。

  长江实业的那位掌舵人面对镜头宣布,公司将推出一种新的销售方式:只需支付少量定金,就能锁定尚未建成的单位。

  消息传开的那个下午,好几间地产公司的电话铃声再也没有停过。

  楼市冰封的时节,街巷间连看房人的影子都稀疏得可怜。

  李超人的新策像枚石子投进死水——用尚未落成的楼宇面积换眼前的真金白银。

  几个深陷泥潭的小开发商探头张望,仿佛嗅到了裂缝里透出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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