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忽然盯着他看,眼神有些恍惚,“我怎么觉着……你不像我的柱儿了。”

  男孩把脸埋进她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娘,我是柱子。”

  女人轻轻笑了,手指抚过他后脑勺:“我那个傻柱儿,可没这么多心眼。”

  男孩心里猛地一沉。

  但女人接着喃喃道:“许是今天这一遭,把你吓开窍了……是好事。”

  他悄悄吐出一口气。

  话确实太多了。

  原身是个莽撞孩子,哪有这般胆量,更不会思虑这些细处——不然后来也不会被喊作“傻柱子”。

  “娘,我厉害不?”

  他抬起头,故意把声音拖得绵软。

  “厉害,厉害。”

  女人掌心摩挲着他头顶,“我家柱儿长大了。”

  她没往深处想,也不可能想到那层去。

  只觉得儿子忽然懂事了,家里多了一个能指望的人,哪怕只是个半大孩子,也够她心里踏实了。

  她偏头看向襁褓里还在抽噎的小女儿,暗想:这丫头往后得听她哥的。

  命都是他哥抢回来的。

  何大清端着米汤进来时,果然问起诊金。

  母子俩一唱一和,总算糊弄过去。

  午后胡乱吃了点东西,男人便被女人催着出门——得弄些补身子的回来,不然孩子饿着怎么办。

  等屋里彻底静下来,陈兰香沉沉睡去,何雨注才得空凝神,唤出那片只有他能见的虚影。

  【姓名:何雨注】

  【年岁:十】

  【体魄:十(药剂所致,已逾寻常少年,可比健壮成人。

  药剂不碍生长,极值三十)】

  【技艺:八极拳(圆满)、六合枪(圆满)、庖厨(初窥)】

  【虚空:千立方(恒久不损,不纳活物)】

  【所藏:白面馍九个、零碎若干】

  【签记:已行一次,再签须待明日零时】

  使命:【救母!已成】

  【赐予:玻璃奶瓶五只,奶粉五罐,鸡子十斤,红糖一斤,庖厨之术(登堂)!】

  扫过那些字迹,他怔了怔。

  这哪是给他的?分明全是给床上那小东西备的。

  他扭头看向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泛嘀咕:小丫头,往后要是敢向着外人,看我怎么治你。

  可这些东西眼下绝不能露面。

  尤其是奶瓶和奶粉,市面上根本见不着,非得去洋行或东洋人的铺子才可能有。

  何大清连门都摸不着,更别说他这个半大孩子了。

  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只有那手做饭的本事。

  中级究竟意味着什么水准,他心里没底。

  带着几分探究,他默念了领取的指令。

  随即,一阵沉重的晕眩感猛地攫住了头颅,他身子一歪,倒在母亲陈兰香身旁,彻底陷入了昏睡。

  梦里,他被父亲支使得脚不沾地。

  切菜、翻锅、调配料、摆盘子,稍有差池便招来一顿呵斥,有时甚至挨上一脚。

  母亲在后面瞧着,只是带着埋怨的口气说:“何大清,你说道理归说道理,手脚给我放规矩点。

  打坏了我儿子,往后你休想再碰我的床沿。”

  “这小子脑子不灵光,不给他点教训记不住!”

  何大清脸上挂着得意的神色,嘴里却不肯服输。

  “那也不行!”

  “行行行,听你的。”

  何大清显得无可奈何,转头又吼,“臭小子发什么愣!锅里的菜快焦了!”

  那场梦,感觉既漫长又短暂。

  何雨注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柱儿,醒了?晌午累着了吧,肚子空不空?”

  母亲陈兰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娘,什么时辰了?”

  他揉了揉困倦发涩的眼睛。

  其实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整夜被梦境纠缠,能休息好才怪。

  “轧钢厂快放工了。”

  陈兰香答道。

  “我爹还没回?”

  “没呢,也不知晃悠到哪儿去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何大清那熟悉的嗓门:“媳妇,我回来了!瞧瞧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板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屋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何大清!赶紧把门关上!冻着我闺女,等我下了地再跟你算账!”

  陈兰香立刻喊道。

  “哇——哇——”

  仿佛呼应一般,小婴儿何雨水适时地放声哭了起来。

  “哎,哎!”

  何大清忙不迭转身合上门,接着像献宝似的,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搁在八仙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两只肥硕的老母鸡,一小袋雪白的面粉,一小袋金黄的小米,还有红糖、鸡蛋,以及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陈兰香看着这些东西,眉头微微蹙起:“大清,这些……你从哪儿弄来的?不会惹什么麻烦吧?”

  “放心,外头根本买不着。

  我特意回了趟丰泽园,跟经理磨了老半天嘴皮子才弄到手的,不然早就到家了。”

  “那就好,那就好。”

  陈兰香这才松了口气。

  “晚上给你炖只鸡补补,给咱闺女熬点小米粥。

  柱子!别愣着,烧水去!”

  “就知道使唤我儿子,忘了他今儿个刚救了咱们娘俩的命?”

  “没事,娘。

  爹,您快去把鸡收拾了吧。”

  何雨注利索地溜下炕,套上鞋,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嘿嘿,杀鸡去喽。”

  何大清跟进厨房摸了把刀,然后出了屋。

  这回他学乖了,没把门大开,只拉开一条刚够自己侧身挤出去的门缝,人一出去立刻反手将门关严。

  何大清出去没多久,外头就传来了贾张氏那尖细的嗓音:“哟,大清,杀鸡呢?这鸡可真肥实。”

  “想吃让你家贾老蔫买去。

  这是专门弄来给柱子他娘下奶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谁家吃不起似的!”

  “吃得起你就去买,凑我跟前儿嘀咕什么。”

  “呸!不就是个掂勺的厨子么,吃这么好,也不怕撑着!”

  贾张氏压着嗓子咒骂了一句,端着洗菜盆扭身回了自家屋子。

  “什么人呐……老贾那么个老实巴交的,怎么娶了这么个货色。”

  何大清摇着头,自言自语。

  等何大清拎着处理干净的鸡进屋,陈兰香问:“贾家那婆娘又在那儿嚼舌根了?”

  “甭理她,就那德性,当没听见。”

  “你心里有数就行。”

  “柱子,水滚了没有?”

  “爹,快了!”

  “拿个大盆过来,一会儿煺鸡毛用!”

  “好嘞!”

  约莫十来分钟,父子俩把鸡毛收拾干净。

  何大清端着盛满脏水的盆子出去倒,何雨注也端了个盆跟在后头。

  他下了地窖,摸出一棵白菜和几个土豆。

  水刺得指节发麻。

  何雨注蹲在院角,把沾泥的菜叶按进铜盆里搓洗。

  寒气顺着井水往骨头缝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动作却不敢慢。

  门轴吱呀一响。

  何大清裹着棉袄跨进院子,瞧见那蹲着的小身影,眉毛扬了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嗓门带着笑,“知道伸手了?别是怕多了个小的,往后没人疼你。”

  “肚里空。”

  何雨注头也没抬。

  当爹的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成,饿着了是吧?”

  他搓着手往屋里走,“等着,这就给你们弄吃的。

  洗利索点,外头冻骨头。”

  盆里水花溅起来。

  何雨注胡乱应了声,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反倒更快了。

  等他把湿漉漉的菜篮子拎进灶间,案板上已经躺着一只斩好的鸡。

  何大清正往锅里下油,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吩咐:“土豆切丝,白菜改片。”

  “知道了。”

  少年抓起刀。

  背后那道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他没理会。

  里屋炕上,陈兰香听着外头叮叮当当的响动,侧过脸看了看襁褓里熟睡的小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刀刃磕在木砧板上,起初有些滞涩,后来渐渐找到了节奏。

  哒、哒、哒,声音从凌乱变得绵密,像某种生疏的鼓点终于踩准了拍子。

  梦里那些虚浮的影子,此刻正顺着刀锋一寸寸变得实在。

  灶台边的何大清停了铲子,扭过头盯着儿子看。”什么时候练的?”

  “嗯。”

  “稀奇了。”

  当爹的咂咂嘴,“平日推一下动一下的主儿,还能背着人下功夫?”

  “我就不能偷偷学么?”

  何大清笑了,没再说话。

  锅里渐渐腾起白汽,混着鸡肉的浓香,从何家的窗缝门隙钻出去,漫过整个院子。

  男人们下工回来了。

  天冷得割脸,一个个都埋头往自家屋里钻。

  贾老蔫刚撩开棉帘,屋里就飘来埋怨:“闻见没?何家炖鸡呢。

  再看看咱家碗里,清汤寡水的。

  东旭正抽条儿,你去讨碗汤来能咋的?”

  “何家添人了?小子还是丫头?”

  贾老蔫问。

  “丫头片子。”

  里头的声调更尖了,“你去不去?”

  “我没那脸面。

  要去你自己去。”

  “贾老蔫你骂谁呢?晚饭别吃了!”

  “我挣的钱,我凭什么不吃?”

  男人一屁股坐到炕沿,抓起个窝窝头就咬。

  缩在角落的贾东旭瞅瞅娘,又瞅瞅爹,小声应了句“爹”,挪过来端起碗。

  易中海进屋时也问了句:“何家生了?”

  “生了,是个闺女。”

  李桂花答。

  “闺女啊。”

  男人应了声,便不再提。

  他脱了外衣挂上,忽然想起什么:“今儿许富贵家的去厂里寻你们,谁给何大清捎信了?”

  “不知道。

  反正我没去。”

  易中海搓着手,“他那酒楼常有日本人晃荡,我哪敢乱跑。”

  “那……要不要去说一声?别让人心里存了疙瘩。”

  “又没出什么事,大清能明白。”

  男人摆摆手,浑不在意。

  李桂花没再吭声,只暗自叹了口气。

  柱子那孩子都敢往外冲,你个大男人倒畏首畏尾的。

  明天还是得去一趟,别真结了怨——今天可是差点就两条命。

  许富贵一进家门就沉着脸。”你今日凑什么热闹?何家的事跟咱有什么相干?”

  “我愿意凑吗?”

  女人正纳鞋底,头也不抬,“我要是不动弹,后院老太太那拐棍能敲破我的头。”

  “行,你有理。”

  许富贵脱了鞋上炕,“何大清媳妇生了?带把的还是不带把的?”

  赵翠凤拍着腿,声音又急又亮,把白天那桩事翻来覆去地讲。

  她说那小子不知从哪儿拽来个大夫,硬是把人从 爷手里抢了回来,差点就是一尸两命的惨局。

  “您说的是柱子?”

  听的人将信将疑。

  “除了他还能有谁!”

  “就他那闷葫芦样?娘您没瞧走眼吧?”

  许大茂撇了撇嘴。

  在这院里,他向来觉着自己顶机灵,哪能轻易服气。

  “我这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儿的!要不是他,何家这会儿早挂上白了。”

  一直没吭声的许富贵磕了磕烟袋锅子。”大茂,这些日子你多跟柱子走动走动,留神瞧瞧,看他都跟些什么人来往。”

  他总觉得那孩子没这份机灵劲儿,背后怕是有人指点。

  “晓得了,爹。”

  何家灶上的砂锅咕嘟着,香气漫了一屋子。

  陈兰香倚在炕头,声音还有些虚:“盛一碗,给后院的老人家送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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