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整个人被布条捆得严严实实,像只裹紧的粽子。

  眼睛通红肿胀,几乎要凸出眼眶。

  塞在嘴里的布团根本堵不住那嘶哑的哀嚎,一声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匆匆对李桂花说了句“假请好了”,临走又补了句:“有事您言语。”

  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李桂花的模样不比易中海好多少。

  短短一天,她仿佛老了十岁。

  堵住丈夫的嘴是不得已——那惨叫太瘆人,骂出来的话也太难听。

  绳子不敢解开,是因为易中海还能动弹的那条胳膊,见人就挥。

  回到家,贾张氏破例给贾老蔫倒了小半碗酒,说是压惊。

  赵丰年也去了一趟,拎了点吃食,说是给易中海补身子。

  但易中海看谁都像仇人,他只在屋里站了站便退出来。

  何大清没主动去,是后院老太太催着,他才拎了几个鸡蛋过去,放下就走了。

  许大茂还是听说了易中海的惨状,在家嘀咕了句“那不成了太监”,被许富贵扇了一巴掌。

  许富贵是受娄老板所托去看的,还带去了十块大洋的抚慰金。

  这钱他原封不动搁在那儿,嫌晦气。

  轧钢厂死个人,就像石子扔进海里,溅起几圈涟漪便沉没了。

  受影响的,大概只有那小伙子的家人。

  不过娄老板出手还算大方,给了五十块大洋,算是买命的价钱。

  接连几日,中院总传来断续的哀嚎,声音嘶哑得骇人。

  老太太怕惊着年幼的雨水,便让陈兰香带着孩子搬去了后院暂住。

  陈兰香问过何雨注的意思,他推说自己睡得沉,不怕吵,没跟着过去——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若再有那种“任务”

  突然降临,跟前院的人隔开些,行动反倒便宜。

  白日里,他多半还是待在后院。

  倒不是怕,只是那持续不断的 听着实在扰人。

  前院的几户人家也都拘着孩子,不许往中院去。

  贾家媳妇看得紧,连自家男人想探头张望,都被她拽着袖子拦了回去。

  何大清总算能回厂里上工了。

  可人刚松快没两天,李桂花就找上了门。

  易中海躺在屋里,脸色惨白得像糊窗的纸,她想来讨些能补身子的东西。

  何大清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

  自打那日同赵丰年一道去请大夫,觉着对方是个仗义人,喝过两回酒,闲谈间也听明白了易中海这伤是怎么落下的,心里更瞧不上这人。

  李桂花在屋里又是掉泪又要下跪,动静传到外头。

  老太太隔着帘子朝何雨注他爹微微颔首。

  何大清这才硬邦邦地开口:“易家嫂子,话我不敢说满,只能试试看。

  至于能弄回什么,你别挑拣就成。”

  “谢……谢谢何大哥!我替当家的谢您恩情!”

  李桂花抹着眼泪走了。

  人一走,何大清就转向老太太:“您怎么就松口了?这年景,有好东西留给兰香补身子不更好?”

  “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太太声音不高,却沉,“你不拿点东西堵一堵旁人的嘴,自家关起门吃好的,能安心?”

  “他们说他们的,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顿了顿地,“你不在乎脸面,柱子往后呢?雨水往后呢?”

  何大清脖子一梗,还想辩,老太太已抬起拐杖虚虚一点。

  他立刻泄了气,连连摆手:“行,行,我想法子去。”

  拖了两日,他才弄回来一只风干的野兔,没多要钱,收了李桂花两块银元。

  李桂花千恩万谢地拎回去炖了。

  肉香飘出来时,前院月亮门边探出半个身子,贾张氏抽着鼻子张望了好几回,终究没敢往中院凑,悻悻地折回了屋。

  夜色浓稠。

  何雨注闭着眼,意识却沉入一片只有他能感知的领域。

  黄豆已经收了一茬,堆在角落;先前种的土豆不多,也得了几十斤。

  花生壳渐渐饱满,玉米秆还泛着青。

  将最后一把豆秸归拢,他心神一松,退了出来。

  眼前毫无征兆地浮起半透明的虚影。

  【指令:狙杀敌军华北派遣军最高指挥官‘谷城燥大’。

  该目标将于后日上午十时,乘机抵达南苑机场。

  宿主需自行寻觅时机完成。】

  何雨注头皮一紧。

  总司令?这等人物身边,护卫岂止上百?这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他当即在脑中激烈地驳斥,试图拒绝。

  虚影静默片刻,下方缓缓浮现新的字迹:【指令奖励变更:本次执行中,宿主可肉身进入‘生态领域’一次,停留时限为二十四小时(领域内时间流速为外界十倍)。

  原定奖励取消。

  能进去?何雨注摸了摸下巴,非但没喜,反而觉得荒唐。

  平白无故进那地方做什么?这奖励简直像个玩笑。

  他毫不客气,又是一通无声的质问与抱怨。

  那虚影似乎被扰得不耐,最终弹出一行:【追加奖励:目标路径指引。

  本功能为被动触发,仅特殊指令激活。】

  随后,无论他如何试探,再无回应。

  何雨注只得放弃,注意力落在那新出现的“指引”

  上——幅辽阔的雄鸡形地图在意识中展开,一个猩红的光点在鸡腹位置忽明忽暗。

  他尝试将视野拉近,却发现最多只能看清周围三十里地的细节。

  目光顺着出城往南苑机场的路线扫去,明堡暗哨标注出五六个黑点,这还仅是城外。

  城内的网,只怕更密。

  巷口的风卷着尘土打旋儿。

  他靠在斑驳的砖墙后喘气,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滚着低骂。

  那声音又来了——冰冷,不带人味儿,一字一字往脑髓里钉。

  【警告。

  任务中断即永久终止。

  空间收缩至一立方。】

  “狗东西。”

  他啐了一口,眼底血丝缠结,“你背后那玩意儿……怎么不自己来?”

  四周忽然静了。

  连惯常浮在眼前的半透明面板也消失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晨雾。

  天亮得刺眼。

  他找了个由头推门出去,脚步刚踩进巷子石板缝里,脊背便绷紧了——有人缀着。

  那点动静瞒不过他,系统塞进他骨头里的反跟踪术像第二层皮肤,隔着三丈远就能嗅出尾随者的气味。

  拐过街角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贾家那小子。

  得给他长点记性。

  左穿右绕,巷子越走越窄。

  身后脚步声乱了,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在原地打转。

  他闪进断墙后,麻袋是从废料堆里捡的,沾着股霉腥味。

  套头,抡棒,闷响一声接一声砸在肉上,像捶打浸湿的棉被。

  等麻袋被扯烂,巷子里早空了。

  只剩个蜷在地上的人影,脸肿得发亮,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声。

  那人拖着腿挪回前院时,鸡才叫第二遍。

  贾张氏撞见儿子这副模样,嗓子立刻尖了起来,拽着人就要往中院冲。

  手还没碰到门框,就被一道身影拦了。

  陈兰香站在台阶上,袖口挽得齐整,目光垂下来,静得像井水。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刮过去,贾张氏拽儿子的手就松了。

  “张如花。”

  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枯哑,却带着刀锋,“这院子有院子的规矩。

  贾老蔫没教过你?”

  母女俩退回去时,背脊弯成了弓。

  前院几扇窗后探出目光,针尖似的扎在背上。

  贾张氏脖颈一梗,骂声炸开了,字句溅得到处都是。

  日头爬上南城墙垛时,他又晃到了城门附近。

  只能进,不能出——守城的兵丁像钉死的木桩,枪刺在光下泛冷。

  他在茶摊蹲了半天,粗碗里的水早就凉透,指腹在桌沿反复划着几条线。

  三条路。

  城门洞底下。

  长安街当间。

  还有那栋红楼,瓦是暗红色的,窗口总垂着厚帘。

  哪个都是死局。

  守得太密,露头就可能被咬住,逃的路像头发丝那么细。

  机会大概只给一次。

  他想起那把枪。

  八百米外, 就得看风的脸。

  要是哨卡撒得更远……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懊悔起那几发迫击炮弹,用得太干净了。

  墙角有人扔过来两枚铜元,撞在地上叮当响。

  他没抬头,只盯着鞋尖前爬过的蚂蚁。

  三条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拆解、拼接,最后定格在南城门——那儿有个豁口,风从墙缝钻进来时带着哨音。

  起身拍掉裤上的灰,他往西走。

  一里地外有座废庙,供的是城隍,如今连屋顶都塌了,椽子黑黢黢地支棱着,像骸骨。

  他缩在半截土墙后,从怀里摸出望远镜,用粗纱布裹了镜筒,凑近墙缝。

  城门下来回走动的岗哨成了晃动的灰点。

  又掏出瞄准镜,同样蒙上布,试了试视野。

  能看清。

  但他没久留。

  一个窝不够,得备退路。

  附近转了两圈,记号留在心里。

  另外两处地方都不如这儿——要么遮挡太少,要么逃起来绕弯。

  日头偏西时他往回走。

  不能在外头耗到天黑,家里会起疑。

  院墙东边有个狗洞,藏在野草后头。

  他蹲下,塞了个包袱进去,布料擦过碎砖,窸窣一声。

  再绕回正门时,手里已空了。

  贾张氏蹲在门墩旁,眼皮一掀,先瞥他两手,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气。

  贾张氏从门槛边直起身子,目光扫过院门方向。”柱子,这一上午不见人影,碰见你东旭哥没有?”

  “就外头转了转。”

  何雨注脚步没停,“贾大娘,东旭哥也出门了?还没回?那您可得赶紧寻人去。”

  她本就疑心是这小子动的手,方才那话是个套,可对方绕了过去。

  她索性挑明了:“他回来了,带着一身伤。

  是不是你干的?”

  话音未落,人已逼近。

  “您这可冤死我了。”

  何雨注边说边往垂花门退,“我连他影子都没瞧见,哪来的动手?”

  话音未落,人已闪进了门洞。

  “站住!话没说清别想走!”

  贾张氏紧追上去。

  “不都说明白了嘛!”

  那身影飞快穿过前院,消失在月亮门后。

  追到月亮门前,贾张氏瞧见何家门口立着的陈兰香,只得刹住脚,扭头往回走,嘴里低声咒骂:“腿脚倒快……一准是你这小崽子,等着瞧。”

  “柱儿,才回来?”

  “嗯,娘。”

  “怎么耽搁这么久?”

  “进屋说。”

  帘子一挑,母子二人进了屋。

  陈兰香打量他两手空空,眉头微动:“这可稀罕,空着手回来的?刚才张如花追着你跑什么?”

  “她疑心是我揍了贾东旭。”

  “真是你?”

  何雨注点了点头。

  陈兰香伸指在他额上轻戳一下,眼里却带着笑:“鬼精鬼精的。”

  “不是去找吃的了?外头风声紧,没寻着路子,还是没货?”

  “藏起来了。

  前院人多眼杂,隔壁瞧见也不妥当。”

  “藏哪儿了?”

  “东跨院墙根,从狗洞塞进去的。”

  “行,天黑了让你爹去拿。

  先去洗把脸,一会儿该吃饭了。”

  午饭摆在后院。

  吃过饭,何雨注陪着许大茂闹腾了一阵——那小子一上午来来 寻了他好几趟——便被拽进许家屋里歇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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