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谭家菜那点底子,其他菜系的手艺,何雨注差不多都已赶上甚至超过了他。

  接着何雨注提起,他托人弄了些海货干货,过几日就能捎到。

  何大清一听便来了精神。

  谭家菜他许久未碰,手上难免有些生疏。

  再者,这家传的技艺总得往下传,若断在自己手里,他实在不甘心。

  “等东西到了,让你爹我露一手,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榜眼菜。”

  “这话您往后可别在外头提。”

  “怎么,这还有忌讳?”

  “如今讲究的是人民当家。

  您张口榜眼菜、闭口官府菜的,不是平白惹麻烦么?严不严重另说,总之别往外传,咱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都说大半辈子了,也没见出过什么事。”

  “往后您就说自己是鲁菜师傅。

  师承嘛……对了,我师爷究竟是谁?”

  “混小子!你师爷就是你亲爷爷!”

  何大清抬手在何雨注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没好气地瞪着眼。

  “您又没提过。

  我爷爷还会别的菜吗?留没留下什么食谱?”

  “把你爹我这身本事掏空还不够,还惦记上别的了?”

  “您就说有没有吧。”

  “有。

  是几道宫廷菜,你太爷爷传下来的,我也没亲手做过。”

  “啊?什么菜您都没试过?”

  “熊掌、鹿尾。

  你爹我上哪儿弄这些材料去?”

  何大清眼睛一瞪。

  “食谱呢?给我瞧瞧。

  保不齐哪天就碰上了呢。”

  “等晚上没人时拿给你。

  可仔细收好了,这是传家的东西,丢不得。”

  “放心,丢不了。

  我就看看,万一真遇上材料却不会料理,那才丢人。”

  “就你?馆子不去,厂子不进,别把手艺荒废了就不错,还能碰上那些稀罕物?”

  “您这可就看扁人了。

  好东西又不是只有那些地方才有。”

  “行,行,你总有道理,我说不过你。

  今儿中午还是你掌勺,做几样我没尝过的。”

  “得嘞,听您的。”

  结果晌午何雨注端出一盆酸菜鱼。

  在那年月,这算得上新鲜花样了,后世倒是寻常,连现成的料理包都不少见。

  何大清看他料理时就问跟谁学的,这菜式似乎不属川菜路子。

  “自己瞎琢磨的。

  您看怎么样?”

  “瞧着倒像模像样,就不知入口滋味如何。”

  何雨注将盛着酸汤鱼片的碗往父亲面前推了推。”您尝尝。

  若合口味,这做法我教您。

  用料寻常,食堂里应当能推广。”

  “那可说定了,别藏着掖着。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爹。”

  “我哪会!”

  年轻人转过脸,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道菜让饭桌边的筷子几乎没停过。

  杂粮馒头多蒸了一笼,连盆底的汤汁都被蘸得干干净净。

  何大清搁下碗,摸着胃部低声念叨:“滋味是好,就是太下饭了些。”

  许家兄妹俩吃得撑了,索性留在何家屋里歇着。

  王翠萍因着身孕,对那股独特的酸味格外贪恋,最后是扶着何雨注的胳膊才挪回屋的。

  何雨水圆鼓鼓的肚子又胀了一圈,扯着哥哥的袖子不住地问,下次什么时候再做这道鱼。

  午后时光与上午相差无几。

  到了傍晚,因为中午实在吃得太饱,晚饭便简单凑合了。

  开工的日子转眼就到。

  何大清去了厂里,何雨注则随着王翠萍和小满往军管会去。

  既然打算长住,登记总是要的。

  谁知一问,新的户籍还没开始办理。

  办事员倒是给开了两张证明,好让小满能先入学。

  王翠萍递过自己的材料,那人匆匆扫了几眼,转身便去找人。

  不多时,进来几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王翠萍被请进了里间。

  何雨注想跟上去问个明白,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有些事王翠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余则成获取的那份情报,此刻就在她身上。

  他交代过,只能交给代号“农夫”

  的人。

  至于老赵,相处时日太短,她不敢贸然托付。

  何雨注领着小满在外厅等着。

  没过多久,几辆吉普车驶到门外,下来几位干部模样的人,步履急促地进了内院。

  稍后便有工作人员出来,告知他们先回去,王翠萍同志还有事要办,结束后会安全送她回家。

  何雨注没再多问,拉着满脸困惑的小满走出了大门。

  “柱子哥,王姨不会有事吧?”

  小姑娘眼里汪着泪,声音发紧。

  “不会有事的。”

  何雨注拍了拍她的肩,“那儿也算她半个家了,自家人还能为难她么?”

  “那我们……在外面等等?”

  “不用。

  刚才来的都是坐小汽车的,说不定王姨回去比咱们还快。”

  两人回到院里,少了一个人,自然引来询问。

  贾张氏这阵子正闲得发慌,整日盯着院里各家动静,此刻眼睛都亮了。

  王翠萍没回来,那小丫头眼睛还红着——是不是那间屋就能空出来了?她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却找不到人能说道这份窃喜。

  可惜她没等来能分享这念头的人,倒是王翠萍下午就回来了。

  送她回来的人里,一个腰侧别着 ,另外两个肩上扛着长枪。

  三人刚迈进院门,贾张氏一瞧见穿军装的,以为是来抓人,扭身就往自家屋里冲。

  那速度竟快得出奇,完全不像她平日圆桶似的身形能跑出来的。

  王翠萍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便是“砰”

  的关门声,门闩重重落下的响动。

  陪同而来的几位同志怔了怔,其中一人转头问:“王同志,这是……?”

  王翠萍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迟疑了一下。”许是……怕当兵的吧。”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时,檐下的阴影斜斜切过青砖地面。

  王翠萍侧身让了让,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便停在了院中。

  为首那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紧闭的几扇屋门,最后落在她指的方向。

  “就这儿。”

  她的声音不高。

  那人朝西厢房望了片刻,点点头:“住处还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需不需要和同院的人打个招呼?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

  王翠萍摇头,嘴角抿了抿,“院里人都挺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别吓着他们——方才进门时东屋窗后一闪而过的惊惶眼神,她瞥见了。

  正屋、南屋,此刻都静悄悄的,连平日最爱在门口做针线的几个女人也没了踪影。

  只有穿堂风刮过时,晾衣绳上那件灰布衫子轻轻晃了晃。

  倒是西边何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少年从里头跨出来,身形把门框堵了大半。”王姨,”

  他招呼得自然,视线却落在她身后那几个穿军装的人身上,“事办妥了?”

  “妥了。”

  王翠萍应道,转向身旁,“孟同志,这就是何雨注。”

  被称作孟玉堂的男人怔了怔。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寸许的少年——肩膀宽,骨架粗,站那儿像截夯实的木桩子,唯独那张脸还留着未褪尽的稚气。

  他喉结动了动:“真是……十三岁?”

  “协和医院的出生纸还在箱底压着呢。”

  何雨注接话接得顺溜,像是早预备好了这句,“那年头,给够钱就能进医院生——我娘头胎,我爹直接送去的。”

  孟玉堂干咳两声,伸出手:“没别的意思。

  孟玉堂,往后和王翠萍同志一个部门。”

  手悬在半空。

  何雨注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对方的脸,这才把自己的手掌递过去。

  指尖刚触上,对方五指便收紧了——那是练过的人才有的力道,带着试探的劲头。

  何雨注没抽手。

  他任由那股力箍上来,然后慢慢、慢慢地回握过去。

  他的手掌更大,指节一节节压下去时,能听见对方指骨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孟同志,”

  他声音还是平稳的,甚至带了点笑,“我姨往后在你们那儿,劳烦多看着点。

  她要是磕着碰着了——”

  他顿了顿,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我这当外甥的,少不得要去你们领导跟前说道说道。”

  孟玉堂的脸先是白了,随后涨红,最后透出层紫气。

  他咬住后槽牙,额角渗出细汗。

  旁边两个战士的手已经摸向腰侧,指节绷得发白。

  “柱子。”

  王翠萍适时唤了一声。

  握紧的手松开了。

  何雨注退后半步,笑容还在脸上:“打个招呼嘛。

  王姨那部门危险,我总得替她寻个保障不是?”

  孟玉堂长长吸了口气,收回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僵:“有你在,哪还用得着我照顾。”

  风又起了,卷起院角几片枯叶。

  正屋的窗帘动了动,很快又归于静止。

  孟玉堂最后扫了一眼这个过分高大的少年,转身时,听见王翠萍低声对那孩子说:“进屋吧,外头凉。”

  何雨注没动。

  他站在那儿,目送那几个军装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影壁后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才转身推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楚,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孟玉堂离开时脚步干脆,院门外很快只剩下两道影子。

  陈兰香推开屋门,手指几乎要戳到儿子额头上:“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那是能随便招惹的人吗?”

  何雨注侧身避开母亲的手,朝屋檐下那个身影努了努嘴:“您看王姨不也在这儿站着么。”

  他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满不在乎,“现在都叫同志,哪还分什么官家不官家的。”

  王翠萍扶着门框挪了两步,腹部的弧度在棉袄下显出一道柔和的曲线。”嫂子别担心,”

  她声音不高,却让院里的风都静了三分,“柱子心里有数。”

  屋里的人其实都扒在窗边。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从刚才就没离开过院门,这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着窗棂的手指。

  她先是看见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朝王家闺女敬了个礼——手掌抬到帽檐边停得笔直,像截突然冻住的树枝。

  然后男人转身时,目光扫过何雨注的脸,竟然很轻地点了下头。

  这画面让老太太喉咙里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兵痞砸门,见过官差抓人,就是没见过当官的对着半大孩子点头。

  窗玻璃上蒙着层白雾,她用袖子擦了又擦,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拐角。

  陈兰香这会儿才觉出腿软。

  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手掌按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打颤。

  刚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反复倒带:儿子站在院当中,肩膀挺得笔直,说话时甚至带着笑。

  而那个被称作“孟科长”

  的男人,拍在儿子肩上的巴掌听着响,落下去时却收着劲儿——她常年干活的手眼睛毒,一眼就看出那根本不是要打人的力道。

  “你呀……”

  陈兰香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儿子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半截柴火,随手扔进灶房边的柴堆,动作熟练得像每天做惯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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