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班出身的厨子与野路子之间的鸿沟,此刻在空气里弥漫的香气中显露无遗。

  臊子炒制妥当,何雨注开始调制汤底。

  除了那包秘料,其余步骤他全无遮掩。

  示范拉面手法时,几位师傅倒能跟上,他只额外提醒了煮面的火候分寸。

  开饭哨声响起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食堂窗口。

  铝制饭盒的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吞咽口水的细微响动交织成片。

  用餐时的景象更不必说。

  每一口面条都带着某种近乎蛮横的吸引力,让人停不下筷子。

  “翠萍,柱子这手艺真是……”

  被唤作霞姐的妇人压低声音,“这孩子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我也不清楚。

  面还合口吗?”

  “何止合口。

  可惜不能捎些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这有何难?改日让柱子去你家做一顿便是。”

  “哪用改日!”

  霞姐眼睛一亮,“正好他今日有事托我帮忙。

  总不能白费力气,蹭顿饭也算便宜他了。”

  “什么事呀?”

  “暂且保密,成了再说。

  对了,你下班时给他家里捎个话,说柱子会晚些回去,免得他们着急。”

  “晓得了。”

  食堂工作人员用餐时,面桶已快见底。

  眼见面条越来越少,后厨众人急得直搓手。

  最后是领导担心有人吃撑,下令限购,他们才分到些许——否则怕是连汤渣都剩不下。

  饭后,任主任将何雨注请进办公室。

  门合上时,他脸上堆起笑容:“柱子,有没有考虑过来这儿做事?”

  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日光正斜斜地切过门槛。

  屋里的人从一堆表格后抬起头,眼角堆起笑纹。”哟,回来了?我还琢磨着,你小子是不是半道让哪个铺子勾了魂去。”

  “哪能呢。”

  他摘下帽子,拍了 头并不存在的灰,“就是路上多看两眼。”

  桌后的女人——王红霞,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喏,拿着。

  傍晚的事,可别忘了。”

  他没立刻去接。”霞姨,这……不合适吧?上门干活,还收您的?”

  “让你拿就拿着。”

  王红霞眉毛一挑,声音压低了些,“规矩就是规矩。

  我要是白使唤你,那成什么了?再说,东西也不是白给的——晚上那顿饭,你得拿出真本事来。

  人家舌头刁,寻常滋味可糊弄不过去。”

  他这才伸手将信封拢进袖口,纸边有些毛糙,蹭着手心。”您放心。

  就是不知道主人家有什么偏口?甜的,咸的,还是好那口鲜?”

  “老口味,实在的。”

  王红霞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祖上是鲁地,在四九城扎下根也有两代了。

  你按着这个琢磨,错不了。

  别的……去了自然知道。”

  话里留着半截,他没再追问。

  只点点头:“那我先去备料。

  时候差不多了,我来接您?”

  “成。

  你先忙你的去。”

  王红霞摆摆手,目光已落回桌上的文件,“对了,任主任那边……你午后要是得空,不妨再去转转。

  他今天心里痛快,准保还想拉着你多说几句。”

  他笑了笑,没应声,只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混合着旧木头、灰尘和隐约的油墨气味。

  他脚步没停,径直穿过院子。

  自行车靠在墙根,车把上挂着的布兜随着动作晃了晃。

  他蹬上车,链条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风贴着耳廓滑过去,带着初秋午后特有的、微燥的暖意。

  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影子碎碎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他骑得不快,心里却转着别的事——早上出门时,母亲那句叮嘱还在耳边:“问清楚了就回,别耽搁。”

  是该回去一趟了。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眼下日头都已偏西。

  老太太怕是早就在院里张望了好几回。

  车轮碾过一处不平的石板,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他稳住车把,拐进熟悉的胡同。

  院门敞着,看门的李大爷正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没惊动,悄声推车进了中院。

  水井旁,母亲陈兰香正弯着腰搓洗衣裳,木盆里堆着灰蓝色的布料。

  听见动静,她直起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还知道回来?这一整天,野哪儿去了?”

  “办正事呢。”

  他把车支好,走到井边,掬起一捧凉水泼了把脸,“去了军管会,见了王姨,又见了任叔。

  上学的事,有点眉目了。”

  “军管会?”

  陈兰香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那种地方,你也进得去?你爹上次还说……要不,把户口本上那岁数改改?多个一两岁,办事也方便。”

  “改了岁数,然后呢?”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我不乐意。”

  “那你想干啥?”

  陈兰香拧干一件衣裳,抖开,晾在竹竿上,“这话可别当你爹面说。

  他听了,准要跳脚。”

  “手艺是手艺,活路是活路。”

  他靠在井沿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学这个,是因为有点天分,也觉得不赖。

  真要找不到别的路,靠它吃饭也行。

  可眼下……不是正寻思着上学么?等弄明白人家学校里教些什么、出来能做什么,再定也不迟。”

  “什么叫‘教些什么’?”

  陈兰香回过头,眼里带着疑惑。

  “就好比一个地方,有人教怎么掌勺,有人教怎么打家具,有人教怎么锻铁。”

  他比划着,“各是各的路数,各是各的门道。

  得挑一个。”

  “哦……”

  陈兰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最后一件衣裳晾上,“那晚上去人家校长家里,你可仔细着点。

  手脚勤快,眼里有活,话别太多。

  给人留个好念想。”

  “知道。”

  他应着,抬头看了看天色。

  西边的云彩开始染上淡淡的橘红。

  该动身了。

  “晓得了。”

  “你霞姨给的那些够用不?我再添些给你。”

  “不必,就备些吃食。”

  “挑好的备,别省着。”

  “嗯。”

  何雨注同母亲说完话,又转身出了门。

  总不能踩着下工的钟点去采买,那会儿不比现在,去晚了能剩下什么。

  自然,他是不必真去买的。

  那方天地里什么没有?稍后拣几样合做鲁菜的便是。

  日头西斜近下工时分,他提着从里头取出的各色食材,候在军管会大门外头。

  猪肠一截,鲤鱼一条约莫三斤沉,猪肚一只,鸡胗半斤有余,豆腐一方。

  又捎带了几根青瓜、两个红柿。

  王红霞出来时瞧见他招手,老远便望见他车把上悬着的那尾鲤鱼银鳞泛光。

  走近了,揭开他车筐上盖的布角一看。

  “你这孩子是不是自己贴钱了?我给你的那些可置办不来这些。”

  “回了趟家,跟我娘提了嘴,娘又塞了些。

  做鲁菜总不能只上一道吧?难道全摆素的不成。

  这都是鲁菜里用得上的东西,花不了几个。”

  “花不了几个是多少?我把差额补给你。”

  “您这不是臊我的脸么?要这样我可不敢去了。”

  “你这孩子,脾气怎这么犟。”

  王红霞没好气地往他背上轻拍一记。

  “成了,王姨,快上车吧。

  还不知路远不远,得劳您给指道呢。”

  “不远,也在东城,丰富胡同。”

  “丰富胡同?”

  何雨注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你去过?”

  “没,就是耳熟。”

  “走吧,我给你指路。”

  到了地儿,何雨注发觉这胡同比自家那边清静得多。

  院子虽不及他住的那处宽敞,倒也都齐整。

  跟着王红霞进了她说的地方,她推门便入,连叩门都省了。

  何雨注看得一愣。

  进来是个一进的院落,占地不算小,屋子也有七八间模样。

  西厢房门帘一掀,冲出三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约莫十三四,次之的也是个男孩,十岁上下,还有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妈,回来了!”

  “妈,这人谁呀?”

  “妈,晚上吃啥?”

  “赵兴邦、赵振华,你俩功课写完了?”

  王红霞弯腰抱起最小的那个问。

  “还没呢,妈,这不是听见您进门了嘛。”

  老大应道。

  “什么这人那人的,他叫何雨注,你们喊柱子哥。”

  “啊?”

  两个男孩齐声讶道。

  “啊什么啊,他就是生得高大,比兴邦也就大半岁。

  可兴邦你得跟你柱子哥好好学学,人家初中都念完了,你小子还蹲在初二呢。”

  “不能吧,就大半岁?”

  “我哄你做甚?还不快叫人。”

  “柱子哥好。”

  三兄妹声音叠在了一块。

  “好,你们也好。

  小妹妹叫什么?来,吃糖。”

  何雨注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块,全塞进小丫头手里。

  他手掌宽,那一把糖多得小丫头两只手都拢不住。

  眼见糖要滚落,她眼圈霎时红了。

  边上两个小子一见糖,立刻凑过来接住了将掉的几块。

  这下可好,小丫头嘴一扁,泪珠子直接砸了下来。

  “妈!哥哥抢我糖!呜——”

  “你手里不还攥着一大把么?哭什么。

  你柱子哥问你名字呢,光顾着糖,话也不答。”

  “没事,霞姨,我家里妹妹也这样,见了吃的就什么都忘了。”

  “噗——哈哈!”

  两个小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女孩将糖果死死护在胸前,瞪视着两个男孩。

  “还给我,那是人家给我的。”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转身便朝屋里跑:“该写作业了。”

  “这丫头叫盛丽,盛世的盛,美丽的丽——生在那年胜利的时候,取名图个念想。”

  “盛丽想吃点什么?晚上给你做。”

  “肉!”

  女孩眼睛亮起来。

  拎着鱼的手晃了晃,他笑了:“行,今晚吃肉。”

  “哇!好大的鱼!”

  正房传来苍老却清亮的声音:“盛丽呀,什么鱼让咱们小丫头这么高兴?”

  门帘一挑,走出位头发梳得整齐的老太太。

  “姥姥看!大哥带来的鱼!”

  “哟,真不小。”

  老太太目光转向旁边,“红霞,这位是?”

  “妈,这是何雨注,丰年以前在轧钢厂大院里的旧识。”

  老太太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小伙子挺精神,多大啦?成家没有?”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称呼也卡在喉咙里——叫奶奶似乎太亲近,叫大娘又显生分。

  王红霞连忙解围:“柱子,这是我母亲,叫王奶奶就好。”

  老太太瞥了女儿一眼,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却只温和地笑笑:“柱子是吧?来家里别客气。”

  “王奶奶好。”

  “我爸还没回?”

  王红霞问。

  “你爸哪天不是天黑才进门?早回来反倒稀奇了。”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响:“谁说我总晚归?今天不就早了?”

  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踏进院子,听见后半句,故意板起脸,“老婆子又在外人面前数落我。”

  “哎呦,王校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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