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军都笼罩在失利的阴影下。

  梁健不是没问过,团长的答复是:先记着,以后再说。

  言下之意很明白:如果下一仗这支部队不能打出个翻身仗,那么一切休提。

  局部的、微小的胜利,没人在意。

  就算报上去,也只会石沉大海。

  这也是梁健从团部回来时,脸色阴得能拧出水的另一个缘由。

  他刚回来,手下的排长、班长们便陆续找了过来。

  除了老胡,二排长和三排长也来了。

  他们不是为自己问的。

  几个人不约而同,问的都是何雨注。

  如果连何雨注都没有,其他人就更不必指望。

  以他在战场上的所作所为,至少也该有个二等功吧。

  梁健还算耐心,给部下解释了这次的整体情况。

  得知评功无望,几个人都沉默了。

  郑栓子把一班带回休息处,让所有人轮流自我介绍。

  当警卫连来的老兵们听说,何雨注是个入伍还不到一个月的新兵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顿时变了。

  他们都是些老兵油子,最少也经历过三年烽火,如今依然是个兵。

  可这个新兵蛋子,打了一仗就成了副班长。

  他们倒真想瞧瞧,这小子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胡三喜折返时,屋里的简短介绍已经结束。

  他朝郑栓子与何雨注递了个眼色,三人便前后脚出了门。

  “连里对柱子那事,松口没?”

  郑栓子最先憋不住话。

  “这回没指望了。”

  “我去找连长说道!”

  “别往连长身上扯。”

  胡三喜声音沉了沉,“是咱们整个军打得不好,报不上去。”

  郑栓子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闷出一声:“……知道了。”

  胡三喜转向一直没吭声的何雨注:“柱子,别往心里去。

  功劳,连长和我们这儿都给你攒着。”

  “明白。”

  何雨注脸上没什么波澜。

  “明白就好。”

  胡三喜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拍起一层看不见的灰,这才看向郑栓子,“一班长,班里这些人,你打算怎么摆弄?”

  郑栓子没接话,反而盯着何雨注:“柱子,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

  何雨注摇了摇头。

  “你现在是副班长,怎么能没想法?”

  郑栓子语气有些急。

  “那……掷弹筒归我管?”

  何雨注试探着问。

  “你成心的是吧?”

  郑栓子眉毛拧了起来,“掷弹筒给了我, 什么去?我那枪法你又不是不清楚。”

  “以前也没见你俩话这么多。”

  胡三喜插了进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一班长,不开个班务会,让柱子做个检讨了?”

  “检讨什么?”

  何雨注抬起眼。

  “不开了。”

  郑栓子摆摆手,“人都换了一茬。

  跟柱子提一句就行,他现在是副班长,该懂的道理自己该琢磨透了。”

  “排长,班长,你们这打什么哑谜呢?”

  何雨注问。

  “还能有什么,”

  胡三喜接过话头,“上次抓舌头,你没等命令就动了。”

  “是这事。”

  何雨注点了点头,“我承认,当时是冲动了。”

  “班里现在全是生面孔,”

  郑栓子压低声音,“你一上来就检讨,这副班长的威信还怎么立?以后怎么带人?”

  他看得明白,新来的那几个,眼神里都带着刺。

  “嗯,跟我们俩说说就行。”

  胡三喜附和道。

  “要写检查吗?”

  “你想写,我不拦着。”

  “还是算了,”

  何雨注嘴角扯了一下,“我怕我写的字,你们认不全。”

  “你小子!”

  郑栓子笑骂着,拳头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胳膊上,“瞧不起谁?扫盲班我们也是坐过的。”

  “行,我认识到错误了。”

  何雨注站直了些,“我保证,以后绝不单独行动。”

  “这就完了?”

  “完了。”

  “记住你的话。”

  胡三喜看着他,声音不高,“这里是战场,不是你家炕头。”

  “是。”

  “接着刚才的话说,”

  胡三喜转回正题,“一班怎么安排?把我也算上。

  战斗时,我这个光杆排长就跟你们班。”

  “排长,”

  郑栓子斜眼看他,“您不会是舍不得这班长的位置吧?我这正班长可还没捂热呢。”

  “去你的!我要是有三个班,请我回去我都不去。”

  胡三喜笑骂一句,又看向何雨注,“柱子,何副班长,真没想法了?”

  “问我?”

  “不然呢?”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那我就说说。”

  “赶紧的。”

  “我想着,打起来的时候,排长您还是带着突击组。

  班长您继续伺候那掷弹筒。

  冯二奎那边,给他配个 手。”

  “完了?”

  郑栓子盯着他,“你是不是把自己给漏了?”

  “对啊,你自己呢?”

  胡三喜也问。

  “我当个补缺的,哪儿缺人往哪儿填。”

  “不行。”

  胡三喜直接否了,“突击组你带。

  我只是战斗时跟你们合一起。”

  “排长,我没经验。”

  “没经验就学。

  我先带你们几天,往后就得你自己扛起来。”

  “是。”

  何雨注知道“自由人”

  的念头是没戏了,神色也跟着认真起来。

  接下来的夜晚,队伍在雪地里移动。

  白日的天空属于敌人的眼睛,所以行军只能在黑暗中进行。

  一连还没有迎来新的面孔。

  梁健从团部带回消息:要等下一批渡江的部队抵达,补充兵才会下来。

  白天于是成了训练的时间。

  新来的几个兵身上都带着刺,虽说在警卫连里被磨平了棱角,可到了这儿,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不服又冒了出来。

  胡三喜和郑栓子都没说话,何雨注先让冯二奎去碰碰钉子。

  果然,里头有两个练过的,冯二奎块头大,对付普通兵还行,在那两人手底下却吃了亏。

  何雨注转头看向郑栓子:“班长,你来还是我来?”

  “你去吧。”

  郑栓子语气很淡,“让他们见识见识山外头的山。”

  之前战场上那场悄无声息的较量,他输得彻底。

  不是他弱,是对手太不像话。

  他这么说着,心里其实揣着看戏的念头——警卫连出来的就了不起?不过是没遇见过真正的狠角色罢了。

  后来那两人被收拾得有些狼狈。

  整个一班忽然安静了,也明白了为什么一个新人能当上副班长。

  何雨注并没仗着优势欺人:拼刺、格斗、投弹,随便选。

  射击暂时比不了,上面有命令,不准随意开火。

  结果仍是完败。

  之后的训练里,那两人格外认真。

  一连的装备也是最好的。

  衣裳厚实,枪杆子亮。

  新来的虽没配齐,但每人好歹分到了半件大衣。

  棉裤和鞋子实在匀不出来,可吃食上总比别的队伍多一口——二排长当初打扫战场时搜刮得干净,压缩饼干、罐头、巧克力、水果糖,一样没落下。

  手表之类的小物件也收拢了不少,全连上交后,团里算了算账,除了送往师部的,余下的竟够分到连一级。

  于是又拨回来几块,连长和排长们腕上都多了个计时的东西。

  别的连队没这待遇,顶多连长有一块。

  因为是一连缴的,团里才多给了这点照顾。

  三个排长高兴得很:干着排长的活,戴的却是连长的面子。

  日子滑到十一月二十号。

  军令传下来:必须在二十三日前抵达清川江下游的安州一带。

  他们此刻还在宁川附近。

  去清川江下游的泰川,地图上看着近,不过二十多公里直线距离;实际走起来,弯弯绕绕的山路得翻出六十到八十公里。

  雪又落了下来,原本宽裕的时间忽然绷紧了。

  走了一夜之后,全军开始提速。

  白天也得上路,否则肯定赶不及。

  上一次行军,军里大概挨了批评,所以这回脚步格外坚决。

  虽比不上之前奔袭宁川的那种强度,却也够后面那些队伍受的。

  何雨注所在的团倒没什么。

  他们习惯了——比起上回那趟强行军,这已经轻松不少。

  雪片扑在脸上,像冰冷的沙。

  脚步声压着冻硬的土地,嚓嚓地响。

  梁健把换来的掷弹筒和榴弹分发下去时,指尖触到金属外壳的寒意。

  团部那边原本不肯松口——枪械一旦散出去就难收拢,但一连主动交了两门迫击炮上去。

  炮身虽然空着,其他连队凑了凑 ,每门竟能配上五发。

  这比 管用多了,关键时刻轰上几轮,战局说不定就能扳过来。

  他选择掷弹筒自有盘算。

  这东西轻,榴弹也轻。

  人虽少了,火力却要压过别人。

  他总想着冲在最前头。

  一连的装备渐渐变了样。

  每个排都配一挺自动 ,突击手清一色半自动。

  掷弹筒带着二十四发榴弹, 手也挎上半自动,炮手腰间别着短枪。

  这法子是从一排一班学来的——二排三排跟着照搬。

  排长连长还是习惯拎着他们的驳壳枪,只不过每人肩上多添了条半自动的带子。

  何雨注眼前的面板闪了几下。

  他点开,第一次战役算是结束了,系统正在结算。

  【任务奖励:车辆驾驶(精通)、英语(高级)、 语(高级)】

  看来是要让他适应以后的战场。

  也好。

  夜里寒气渗进骨髓。

  十一月二十二日,一连抵达指定位置。

  还是阻击任务,还是个小高地——标高三位数都不到,紧挨着公路。

  战争初期敌人全靠车轮子跑,还没到拼山头的时候。

  这回不是孤军了。

  整个团都在附近,师里其他团也离得不远。

  何雨注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不是长津湖。

  他本来想亲眼看看,电影里拍的和真实的山谷究竟差多少。

  更想瞧瞧那些戴钢盔的陆战一师,头是不是真那么硬。

  上了阵地就得挖。

  十一月的冻土比石头还倔,镐头砸下去只迸出几点白印。

  挖了一个钟头,全连都停了手——实在凿不动。

  幸亏肉搏战后有人捡了工兵铲,刃口还利着。

  战壕是没指望了,只能刨出些浅坑,刚够人趴进去。

  战士们把行军毯和薄被铺在坑底——归队时何雨注提醒过每人带一条——蜷起身子躺进去。

  指望着睡一夜,地气能把土烘软些,明天再好挖。

  不能生火。

  许多人两三个抱成一团,靠体温捱着。

  别的部队已经冻伤了不少人。

  一连棉服多些,情况稍好。

  但后来补充的兵没棉鞋,脚趾很快冻得发麻。

  连长让人从衣襟里扯棉花塞进鞋壳,才勉强撑住。

  凌晨五点,哨兵的声音划破寂静。

  团部侦察连传回消息:敌人动了。

  战士们爬起来,抓把雪搓脸,就着雪沫咽炒面。

  压缩饼干都舍不得动——那得留到救命的时候。

  何雨注已经吃了一个月的炒面。

  这东西若是用热水冲成糊,还能下咽;干啃的话,粉末呛进气管能让人咳出眼泪。

  没有火,哪来的热水?缴获的几个铝饭盒如今只是摆设。

  所以吃的时候得先含口水,再小心地抿一点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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