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东暖阁里,朱厚照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四个名字——英国公张懋、成国公朱辅、保国公朱晖,他的目光在这三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刘瑾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已经习惯了皇帝这种沉默——每次见重要的人之前,皇帝都会这样坐着,不说话,不动,像一尊雕塑。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任何言语都要深沉。

  “刘瑾。”朱厚照终于开口了。

  “奴婢在。”

  “去传旨,让英国公、成国公、保国公入宫觐见,朕在东暖阁等他们。”

  朱厚照顿了顿,又再补充道:“再喊上定国公吧。”

  刘瑾微微一怔——四位国公同时召见?

  英国公张懋是京城一众勋贵中资历最深、权力最大的人物,九岁袭爵,历掌京营数十年,是武将勋贵名义上的领袖。

  成国公朱辅是靖难功臣朱能之后,在勋贵中地位仅次于英国公。

  保国公朱晖是朱永之后,弘治年间曾率京营出征蒙古,是京营的实际带兵者之一。

  而定国公徐光祚虽然袭爵不过一年,但他是中山王徐达之后,和魏国公徐俌同出一脉。

  这四个人,几乎代表了整个勋贵集团的核心力量。

  “遵旨。”刘瑾躬身应了,转身出去传旨。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大朝贺了,他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藩王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边将那边,他也已经安排好了。

  但京师之内,还有一支力量是他必须掌握的——京营。

  京营十几万兵马,名义上归五军都督府管辖,实际上早已被兵部和文官渗透得千疮百孔。

  但英国公张懋在京营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成国公朱辅、保国公朱晖是京营的实际带兵者,手里有兵。

  如果能得到这三个人的支持,再加上杨一清的三千边军和藩王、边将们的护卫亲兵,文官就算狗急跳墙,他也不怕。

  至于怎么让这三个人站在他这边——朱厚照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他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而他,恰好能给。

  英国公府在崇文门内大街,离紫禁城不远。

  张懋接到传旨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一份京营的操练册子。

  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

  传旨太监站在门口,恭声道:“英国公,陛下召您入宫觐见。”

  张懋放下册子,眉头微微一动。

  昨天陛下宴请了所有入京的边将,赏了银子,戴了勋章。

  今天又召他入宫——这是要做什么?

  他没有多问,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吩咐家人备轿。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遇到了同样被召见的成国公朱辅。

  朱辅比他年轻十几岁,四十出头,面容方正,举止沉稳。

  他是靖难功臣朱能的后代,在勋贵中地位仅次于自己,世袭成国公,掌中军都督府。

  “英国公,”朱辅拱手行礼,“陛下召见,可知是为了何事?”

  张懋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既然同时召见你我,还有保国公和定国公,一定不是小事。”

  朱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人上了轿子,向紫禁城行去。

  轿子走到半路,保国公朱晖的轿子从另一条街汇入。

  朱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透着武人特有的果决。

  他在勋贵中资历不如张懋,地位不如朱辅,但手里有兵,说话有分量。

  三顶轿子在宫门口停下,定国公徐光祚已经等在那里了。

  四人互相见礼,然后由太监引着,穿过长长的宫道,向乾清宫走去。

  廊道里的阳光刺眼而灼热,照在他们身上,像是在拷问什么。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红墙黄瓦之间轻轻回荡。

  张懋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他的心里在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在京营几十年,看着武将的权力一点点被文官蚕食,看着五军都督府从“掌天下兵马”变成兵部的下属衙门。

  但昨天陛下宴请边将的消息,让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朱辅走在张懋身后,他的心里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成国公一脉是靖难功臣,祖上朱能跟随太宗皇帝起兵,战功赫赫,封成国公。

  可到了他这一代,成国公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五军都督府成了摆设,武将见文官要自称“门下小的”。他不甘心,但他没有办法。

  朱晖走在第三位,他的想法比前两人简单得多——他手里有兵,但兵部的文官们整天指手画脚,这个不许,那个不行。

  他带兵出征蒙古的时候,兵部的人在后方瞎指挥,差点把他的队伍带进包围圈。他恨透了那些文官,但他不敢说。

  徐光祚走在最后,他的神情最轻松,他此前与魏国公徐俌一起被皇帝召见过,知道皇帝要做什么,所以并不担忧此前召见。

  很快,乾清宫东暖阁到了。

  太监在门口通报之后,侧身让路。

  张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朱辅、朱晖、徐光祚紧随其后。

  朱厚照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走到东侧,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他的面前,西侧摆着四把椅子,排成一排。

  “诸位国公,请坐。”

  张懋、朱辅、朱晖、徐光祚齐声谢恩,然后各自坐下。

  张懋坐在最靠近皇帝的位置,朱辅次之,朱晖再次之,徐光祚居末。

  张懋坐得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朱辅神色平静,目光低垂;朱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徐光祚神情自若,他已经知道皇帝要做什么,所以并没有什么忐忑。

  朱厚照看着他们,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张懋脸上,然后扫过朱辅,扫过朱晖,最后落在徐光祚脸上,又缓缓移回张懋身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朕今日请四位来,只问一句话——诸位还是大明忠臣吗?”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分量极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四个人身上。

  东暖阁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

  徐光祚是第一个动的,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中间,双膝跪下。他的膝盖落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东暖阁里格外清晰。

  “臣世受国恩,敢不效死!”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在东暖阁里回荡。

  张懋的反应比徐光祚慢了半拍,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紧跟着站起来,走到徐光祚身侧,双膝跪下,动作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张懋的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而沉稳。

  “臣世受国恩,敢不效死!”

  朱辅第三个站起来,走到张懋身侧,双膝跪下。

  他的动作没有张懋那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声音平静而坚定。

  “臣世受国恩,敢不效死!”

  朱晖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朱辅身侧,双膝跪下。他的身材魁梧,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比前面三人都响的一声,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臣世受国恩,敢不效死!”

  四个人并排跪在东暖阁中央,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们挺直的脊背上。

  朱厚照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他刚才的那一句话,就不是一个可以回答“不是”的问题。

  如果张懋等人敢说“不是”,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逆臣,他就可以当场拿下他们。

  如果回答“是”,那就等于站在他这一边,后续大朝会上就必须配合他的行动。

  否则,一旦今日之事暴露出去给文官知道,他们必然会遭到文官的针对、弹劾——因为他们都已经回答“是”了,那就相当于是在皇帝与文官之间,站队皇帝了。

  所以在他这句话问出口之后,如果张懋等人不想当场和他这个皇帝翻脸,那他们实际上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支持他。

  而英国公张懋,自曾祖张辅在安南战死后,张家世袭英国公,统领五军都督府。

  到张懋这一代,九岁袭爵,历掌京营数十年,历经三朝,是勋贵中资历最深、权力最大的人物,也是武将勋贵名义上的领袖。

  如果张懋表态支持他,那其他勋贵、武将大部分都会跟着站队。反之,如果张懋犹豫,其他勋贵也会观望。

  成国公一脉是靖难功臣朱能之后,在勋贵中地位仅次于英国公。

  保国公朱永之后,弘治年间曾率京营出征蒙古,有实战经验,他也是京营的实际带兵者之一。

  有他们三大国公表态,那便也相当于获得了京中勋贵一脉的支持。

  如此一来,不说借此彻底掌握京营,但是凭借三大国公与一众勋贵的势力,至少也能够让半数京营将士倒向他这边。

  再加上杨一清带进来的三千边军,以及一众藩王、边将的亲卫,那他也不用担心文官最后会狗急跳墙了。

  朱厚照站起身来,走到四人面前。

  他俯下身,双手扶住张懋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

  朱厚照又扶起朱辅,然后是朱晖,最后是徐光祚。他亲手一个一个地扶起他们,像是在扶起四位老臣,又像是在扶起整个武将集团的脊梁。

  “四位请坐。”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四人重新坐下,朱厚照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单单凭一两句诛心之言是不足以彻底拉拢三大国公与勋贵的,还需要更加切实的利益。

  他需要给他们一些东西,一些他们想要了很久、却从来没有人愿意给他们的东西。

  “朕今日请四位来,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们。”他的声音平静而郑重,像是在开启一个很重要的话题。

  他看向英国公张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张懋是四个人中年纪最大的,也是资历最深的,他在京营几十年,对武将制度的前后变化最清楚不过。

  “英国公,你在京营几十年,朕问你——太祖时期,武将的升迁考核,由谁说了算?”

  张懋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以为皇帝会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会交代什么重要的任务,会让他们做什么危险的事。但皇帝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他如实回答,声音沙哑而沉稳:“回陛下,太祖时期,武将升迁考核,由五军都督府说了算。”

  朱厚照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没有追问。他看向成国公朱辅,目光同样平静。

  “成国公,现在呢?武将的升迁考核,还是五军都督府说了算吗?”

  朱辅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无奈,是委屈,还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陛下,现在……是兵部说了算。武将的贤否册,掌握在文官手中。”

  朱厚照还是没有评价,他看向保国公朱晖,目光平静如水。

  “保国公,你觉得,这样对吗?”

  朱晖犹豫了一下,他是四个人中最直率的,也是最有实战经验的。

  他带兵出征过蒙古,知道文官在后方瞎指挥是什么滋味,随即如实回答道:

  “回陛下……臣觉得,不对。武将的事,该武将自己管。”

  朱厚照最后看向定国公徐光祚,面带微微笑意道:

  “定国公,你是中山王之后。你说,太祖皇帝当初设立五军都督府,是为了什么?”

  徐光祚挺直了腰背,目光坚定,声音洪亮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回陛下,太祖皇帝设立五军都督府,是为了让武将各司其职,拱卫社稷。”

  朱厚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四人面前。

  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

  “太祖时期,武将的升迁由五军都督府说了算。现在呢?由兵部说了算。太祖时期,武将考核由五军都督府说了算。现在呢?由文官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朕觉得,既然太祖时期如此,那么现在也当正本清源,原来是如何,现在也当是如何。诸位说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四位国公浑身一震。

  正本清源——原来是如何,现在也当是如何。

  这四个字的分量,重如泰山。

  太祖时期,五军都督府掌天下兵马,武将升迁考核由勋贵说了算,兵部只管后勤和文书。

  可到了现在,五军都督府成了空壳,武将见文官要自称“门下小的”,二品总兵的升迁考核掌握在七品推官手里。

  那些文官坐在衙门里,凭着几页纸的“贤否册”,就能决定一个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的前途。

  皇帝说——不对,太祖时期不是这样的。太祖时期,武将的事,由武将自己管。现在,朕要正本清源,把属于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

  张懋的手在发抖,他在京营几十年,看着武将的权力一点点被文官蚕食,看着五军都督府一步步沦为摆设。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武将再也翻不了身了。

  可今天,皇帝告诉他——不是的,原来是如何,现在也当是如何。

  朱辅的眼眶红了,成国公一脉是靖难功臣,祖上朱能跟随太宗皇帝起兵,战功赫赫。

  可到了他这一代,成国公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他以为自己的子孙后代也会这样过下去,一代又一代,永远被文官踩在脚下。

  可今天,皇帝告诉他——不是的,原来是如何,现在也当是如何。

  朱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带兵出征蒙古的时候,兵部的文官们在后方瞎指挥,差点把他的队伍带进包围圈。

  他恨透了那些文官,但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可今天,皇帝告诉他——朕知道你们委屈,朕会把属于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

  徐光祚见此,再度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膝跪地,额头触地道:

  “陛下圣明!臣愿为陛下效死!”

  张懋、朱辅、朱辅三人也是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膝跪地,掷地有声道:

  “陛下圣明!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朱厚照见此微微点头,这便是喊上徐光祚的作用,给其他三大国公起到一个带头作用。

  “四位请起。”

  徐光祚、张懋、朱辅、朱辅再次起身坐下。

  朱厚照看着他们,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低沉而有力道:

  “明天就是大朝贺了,朕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四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明天朝贺大典的时候,宫里宫外的人会很多。朕要你们确保一件事——大典期间,紫禁城的每一道门、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角落,都在你们的掌控之中。不该出现的人,不能出现;不该发生的事,不能发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尤其是乾清宫和奉天殿周围。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也不管你们安排多少人,朕只要一个结果——万无一失。明白吗?”

  四位国公对视一眼,同时跪下。他们的声音整齐而坚定,像是一个人发出的。

  “臣等明白!”

  张懋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

  他在京营几十年,从来没有接过这样的命令——不是“加强戒备”,不是“小心防范”,而是“每一道门、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角落,都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这是信任,这是托付,这是皇帝把身家性命交给了他们。

  朱辅跪在张懋身侧,他的心里在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不知道明天大朝贺上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皇帝这边,因为皇帝未来能给回他们武将应有的尊严!

  朱晖跪在朱辅身侧,他的拳头还攥着,但他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徐光祚跪在最后,他的心里最平静。他早就知道皇帝会重用勋贵,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明天的大朝贺,一定会有大事发生。而他,定国公徐光祚,中山王之后,一定会站在皇帝这边。

  朱厚照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个人,点了点头。

  “起来吧。”

  四人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朱厚照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坚定。他知道,这四个人,从现在起,就是他的了。不是朝廷的,不是兵部的,不是内阁的——是他的。

  因为只有他,能给他们想要的东西——权力、尊严、祖上的荣光。

  “去吧,”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回去准备,明天的事,拜托四位了。”

  四人再次跪下,叩首,然后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东暖阁。

  张懋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腰板挺得比来时更直。

  朱辅走在他身后,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朱晖走在第三位,他的拳头终于松开了,嘴角甚至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徐光祚走在最后,他的神情依然平静,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张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其他三人。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

  “三位,陛下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三人点了点头。

  张懋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是一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明天的大朝贺,不能出任何差错。紫禁城的每一道门、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角落,都要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也不管你们安排多少人,我只要一个结果——万无一失。”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朱辅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英国公放心,中军都督府的事,我来安排。明天一早,我会让人把奉天殿周围的通道全部控制住。”

  朱晖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保国公府的事,我来办。京营那边,我会亲自带人守在乾清宫和奉天殿外面。谁要是敢乱来,我第一个砍了他。”

  徐光祚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坚定:“定国公府的事,我来安排。明天一早,我会带人守在宫门口,确保每一道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张懋看着三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来,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走吧,”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明天还有大事。”

  四人各自上了轿子,消失在暮色中。

  东暖阁里,朱厚照坐在椅子上,看着四人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刘瑾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该歇息了。”

  朱厚照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他望着外面的夜空,月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刘瑾,”他没有回头,“你说,明天会怎样?”

  刘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运筹帷幄,明天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朱厚照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忐忑,还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

  他想起自己在天上飘荡的那数百年,想起那些他亲眼看着发生的历史——嘉靖、万历、天启、崇祯,一个比一个荒唐,一个比一个可悲。

  他想起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的那个清晨,想起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叫王承恩的太监,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们,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不想让那样的历史重演,所以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藩王已经站在了他这边,边将已经站在了他这边,勋贵也已经站在了他这边。

  明天的大朝贺,他会让那些文官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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