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正午,集市上人头攒动。

  林子轩正低头切着一块五花肉,突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和杂乱的马蹄声。

  “快跑啊!疯牛惊了!”

  林子轩抬头一看,只见一头拉货的壮硕水牛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双眼通红,口吐白沫,正拉着一辆破木车在集市上横冲直撞。

  两旁的摊位被撞得稀巴烂,瓜果蔬菜散落一地。

  最要命的是,在疯牛冲撞的前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吓得呆立在路中央,哇哇大哭,眼看着那对尖锐的牛角就要顶穿她幼小的身体!

  “孽畜敢尔!”

  林子轩勃然大怒,他扔下剔骨刀,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了出去。

  气血全面爆发,他本能地举起右拳,一股恐怖的杀伐之气在拳头上凝聚。

  这一拳要是砸下去,别说是一头牛,就算是一块生铁也得被砸成粉末!

  但在拳头即将挥出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周围拥挤的百姓。

  这头牛虽然疯了,但如果他用这种狂暴的杀招将其击毙,四散的气劲绝对会波及无辜,甚至会把那个小女孩震成重伤!

  “不懂得收敛,这刀自然就成了凶器!”

  李长云的话突然在林子轩的脑海中炸响。

  电光火石之间,林子轩猛地咬紧牙关,硬生生地将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憋了回去!

  他化拳为掌,双手闪电般探出,死死地抓住了疯牛那两根粗壮的牛角!

  哞!

  疯牛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巨大的冲击力推着林子轩在青石板上滑出了七八步远,鞋底都磨出了青烟。

  但林子轩没有用蛮力去硬抗,他顺着疯牛冲撞的力道,腰部猛地一扭,双臂用出了一股极其柔和的巧劲。

  借力打力!

  轰的一声闷响传出,那头重达千斤的疯牛竟然被他用巧劲直接按倒在地,四蹄朝天,挣扎了几下便动弹不得了。

  没有鲜血飞溅,也没有气浪翻滚,周围的百姓毫发无伤,那个小女孩也被吓呆的母亲一把抱进了怀里。

  林子轩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疯牛,再看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突然愣住了。

  他悟了。

  武字拆开,是止戈。

  兵家的修行,从来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杀戮,而是为了平息干戈,为了守护身后的弱小!

  杀气外露是下乘,能够将杀意化为绕指柔,做到收放自如,才是真正的兵家大道!

  咔嚓!

  林子轩体内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那股一直困扰着他的暴躁杀气,在这一刻彻底沉淀了下去,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身上的气息猛地一变,变得厚重如山,深不可测。

  瓶颈破了!

  六品诚意境!

  远处的街角,李长云背着双手,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总算没白切那么多天猪肉。

  ……

  藏书阁的院子里,虫鸣声此起彼伏。

  小狐狸砚台今天显得格外烦躁,它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废纸啃,而是用两只前爪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诗经》蹲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毛茸茸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它虽然被李长云的浩然正气洗去了妖气,开了灵智,但毕竟是妖族出身。

  书上那些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它能背得滚瓜烂熟,但那种人类特有的相思、愁绪,它却怎么也理解不了。

  它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圆月,大眼睛里满是迷茫。

  不远处的屋檐下,沈清秋也同样愁眉苦脸。

  她面前摆着一个画架,上面铺着一张宣纸,她手里拿着画笔,却迟迟无法落笔。

  她最近在画一幅《月夜扁舟图》,构图、笔法都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但不管怎么画,画出来的月亮都像是一个死板的白盘子,江水也像是一潭死水,毫无灵气可言。

  “怎么?都卡住了?”

  李长云摇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从楼上走下来。

  沈清秋叹了口气,放下画笔。

  “先生,我这画怎么看都觉得缺了点神韵,就像是少了一口活气。”

  砚台也跟着嘤嘤叫了两声,用爪子拍了拍那本《诗经》,一脸的委屈。

  李长云看了一眼一人一狐,笑了笑。

  “书上的文字是死的,纸上的颜料也是死的,你们整天闷在这四方院子里,哪里能看到真正的活气?走,今晚月色不错,带你们去平江河畔走走。”

  师徒三人加上一只狐狸,趁着夜色离开了县衙,来到了城外的平江河畔。

  夏夜的平江河,微风习习,驱散了白天的闷热。

  河面宽阔,波光粼粼。

  今晚正是十五,一轮巨大的圆月悬挂在夜空中,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将整个河面照得如同白昼。

  河中央,有一叶孤零零的扁舟在随波荡漾,一个穿着蓑衣的老渔夫正站在船头,熟练地撒着渔网。

  船尾坐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把脚丫子泡在江水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歌声婉转悠扬,顺着夜风飘荡在空旷的江面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宁静和悠远。

  “清秋,你看那月亮。”

  李长云指着天空,声音平缓。

  “月有阴晴圆缺,水有潮起潮落,你画月,不能只画它的圆,要画出月光洒在江面上的那种空明,你画水,不能只画它的平,要画出水波荡漾时的那种生机。”

  他又转头看向趴在肩膀上的砚台。

  “小家伙,诗词里的相思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你看那船上的老渔夫和小孙女,他们相依为命,这江水、这明月,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人有悲欢离合,这才是诗词里最真实的情感。”

  沈清秋和砚台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江面上的那一叶扁舟,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差了那么临门一脚。

  李长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微微一笑,从腰间抽出了那支百年紫毫。

  没有铺纸,也没有研墨,李长云直接走到河边,将紫毫笔在清凉的江水中轻轻一蘸。

  他体内那颗五品正心境的浩然正气珠缓缓流转,一股极其纯净、空灵的浩然正气顺着手臂涌入笔尖。

  李长云手腕悬空,以江水为墨,在岸边的一块巨大青石上写下了两行大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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