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县衙,李长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平江县的街道上,跟几天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场只下在平江县的大雨,彻底把这座濒临死亡的县城给救活了,原本干裂的街道现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路两旁的树木重新抽出了绿芽。

  街上的行人虽然还是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彩。

  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铁匠铺的打铁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李长云走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心底那股因为无法突破而产生的烦躁正在一点点被抚平。

  “包子!刚出笼的热包子!皮薄馅大!”

  路边一个包子铺的老板正扯着嗓子吆喝。

  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少了一条胳膊,但干起活来却很麻利。

  李长云走过去,掏出两枚铜板。

  “来两个肉包子。”

  “好嘞!客官您拿好!”

  老板笑呵呵地用油纸包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递过来。

  李长云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味道其实一般,肉馅里还掺了不少野菜,但在饿了几天肚子的百姓眼里,这就是人间美味。

  “老板,这旱灾刚过去,就有肉包子卖了?”

  李长云随口问道。

  老板叹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哪能啊!这肉是城外死掉的野猪肉,这大旱三个月,人都快死绝了,多亏了县衙藏书阁里的那位活神仙!要不是那位大儒降下大雨,咱们平江县十万人,现在估计都变成乱葬岗上的白骨了!”

  说到这,老板突然扑通一声朝着县衙的方向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

  “活神仙保佑!保佑我平江县风调雨顺!”

  周围几个正在吃包子的食客见状,也纷纷放下碗筷,跟着跪在地上磕头。

  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做作,全都是发自内心的虔诚和感激。

  李长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包子,愣住了。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随着这些百姓的跪拜,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纯粹的气息从他们身上飘出,缓缓汇聚到了自己的体内。

  这不是浩然正气,这是民心!是愿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长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孟子的一句话。

  以前读到这句话,他只觉得是一句空洞的政治口号。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些为了一个肉包子、为了一场雨就感恩戴德的底层百姓,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理,不在天上,不在书里。

  理,在这些最普通、最卑微的百姓身上,他们为了活着而挣扎,为了吃饱饭而努力,这种生生不息的求生欲,就是这世间最根本的理!

  轰!

  李长云体内那层坚固无比的瓶颈,在这一刻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虽然还没有完全破开,但已经不再是铁板一块。

  “有意思。”

  李长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几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

  这人间比藏书阁好玩多了。

  李长云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城东。

  这里是平江县的富人区,街道宽敞整洁,两旁的宅院都是高墙大院,朱漆大门。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世界,富人们最看重的就是子孙的教育。

  所以,平江县最好的县学(私塾)就建在这里。

  刚走到一条巷子口,一阵孩童稚嫩的读书声就传了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清脆,虽然有些参差不齐,但透着一股子纯粹和朝气。

  李长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这声音听在他耳朵里,比那些高深莫测的儒家经典要悦耳得多。

  藏书阁里的书是死的,但这读书声是活的,带着希望,带着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认知。

  “有点意思。”

  李长云背着手,顺着声音走到了县学的院墙外。

  院墙不高,他微微踮起脚尖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院子里种着一棵粗壮的老槐树,树荫下摆着十几张矮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正手里拿着一把戒尺,在桌子中间来回走动。

  这老秀才看起来六十多岁,满脸的褶子,眼神虽然严厉,但透着一股子无奈。

  而在那些矮桌后,坐着的十几个孩童却分成了鲜明的两拨。

  一拨是穿着粗布麻衣的穷人家孩子,他们坐得笔直,扯着嗓子拼命地跟着老秀才念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对他们来说,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另一拨则是几个穿着绸缎衣服、白白胖胖的富家子弟。

  他们根本没在看书,有的在桌子底下斗蛐蛐,有的在互相扔纸团,还有一个最胖的干脆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口水都流到了《千字文》上。

  老秀才走到那个睡觉的胖小子桌前,气得浑身发抖。

  他举起戒尺,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砰!砰!

  “王金宝!圣人经典面前你竟敢酣睡!成何体统!”

  老秀才气的声音都在打颤。

  那叫王金宝的胖小子被吵醒,极其不耐烦地揉了揉眼睛,一把推开桌子站了起来。

  他虽然才十岁出头,但长得膀大腰圆,比老秀才矮不了多少。

  “吵什么吵!老东西,你敢打扰本少爷睡觉?”

  王金宝双手插腰,极其嚣张地指着老秀才的鼻子。

  老秀才气得脸色发白,举起戒尺就要打。

  “朽木不可雕也!老夫今天非要替你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你!”

  “你敢打我?”

  王金宝不仅不怕,反而挺起胸膛往前凑了一步。

  “我爹是城南王员外!这县学一大半的修缮银子都是我爹出的!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立刻让我爹断了你的束脩,让你这老东西去大街上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学堂里瞬间安静了。

  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吓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出声,另外几个富家子弟则是轰然大笑,在一旁起哄。

  “就是!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老酸儒,装什么大尾巴狼!”

  “王少爷说得对,这学堂都是王家出钱养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秀才举在半空中的戒尺僵住了。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眼眶通红。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究的是尊师重道,天地君亲师。

  可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几两碎银子就能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狠狠摩擦。

  他能怎么办?

  他不干了,这十几个穷人家的孩子就彻底断了前程。

  老秀才颓然地放下戒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眼底满是悲哀和屈辱。

  墙外的李长云看到这一幕,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世道的理,都烂到根子里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推开县学虚掩的木门,大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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