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门外,蕃衍宅。

  主院正厅,宫灯昏黄如豆,光闷闷的往下砸,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

  赵楷坐主位。

  手里把玩着一枚鸡血石印章,节奏不紧不慢,和廊外的雨点声恰好合上了拍。

  蔡京坐他左手边,八十多岁的人了,脊背挺得像根铁尺,将茶端起品了一口后放下,两次位置分毫未差。

  高俅站着中间,佝偻着身体,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时不时将脚往另一只腿上磨,在试着磨掉鞋子表面的泥。

  “说吧。”赵楷将印章轻轻放在桌上,头也没抬开口问道。

  高俅将背挺直,开口回答。

  “那人叫何清。”

  “李师师在官家面前提过这个名字,说是个隐世的画师,官家钦定三日后亲自召见。”

  “隐世画师。”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嘴角挂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太师觉得呢?”

  蔡京没直接答话,伸出一根枯瘦的指头,点了点桌上那张薄纸,将问题又抛回了高俅。

  “高太尉,你的人跟那个神行太保交手的事,说仔细些。”

  高俅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手掌却不自觉地撑开后大拇指将食指一扣,发出轻轻地关节喀嚓声。

  这老东西,消息是真灵通。

  “是……属下安排在蕃衍宅外围的暗探。前夜发现有人在宅外窥探,追上去交了手,对方腿上绑着甲马,是梁山的人。”

  微微停顿了一下。

  “神行太保,戴宗。”

  赵楷将眉挑起,语气之中满是鄙夷。

  “梁山的老鼠?跑了?”

  “打伤了,没追,只要是……”

  “主要是你怕打草惊蛇。”蔡京接过话头,将茶再次抬起,吹了吹茶面后,语气不紧不慢。

  “梁山的人摸到蕃衍宅来了,说明萧让和乐和留在你府里的消息,被他们知道了。”

  窗外的雨一阵密一阵疏,拍在檐瓦上的声响闷闷地往厅里渗。

  蔡京将茶喝完,放回原位,继续说。

  “梁山的人来东京,无非就是招安那点破事。”

  “宋江那边老夫已经替官家安排妥当了,枢密院的折子压着呢,什么时候放出去,就是一句话的事。”

  赵楷没搭腔,将印章再次拿起,印章在他指间来回翻动。

  “可这个何清……”

  “不对。”

  赵楷忽然开口。

  蔡京和高俅同时看向他。

  赵楷将印章竖在桌面上,一根手指压着顶部,慢慢地、慢慢地转。

  “前天夜里,戴宗出现在蕃衍宅。”

  “同一夜,何清出现在李师师的内间。”

  他的手指停了。

  “高太尉,你在李师师府外围的人,也看到那个绑甲马的了吧。”

  高俅张了张嘴。

  赵楷没等他答。

  “两个人同一夜出现在东京,一个蹲蕃衍宅,一个钻李师师的房间。如果何清就是梁山的人……”他把印章放倒,压在桌面上,“他跑去搞什么光影戏法?”

  厅里再次安静。

  “梁山要招安,走李师师这条线递个话就够了,犯得着大费周章去糊弄父皇?”

  高俅的嘴张开又合上,多年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得装蠢。

  “而且,父皇那边对招安的态度,在咱们的运作下早就松了口,宋江那帮人只要老老实实等着,圣旨迟早下去。”

  他抬起眼。

  “他没理由节外生枝。”

  蔡京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不快不慢,像在数拍子。

  “殿下的意思是,何清不是梁山的人?”

  “我没说他不是。”

  赵楷把印章放平。

  “我说的是,如果他是梁山的人,他的行为不合理。可如果他不是……”

  话没说完,留了个尾巴像条没收干净的线头。

  蔡京把线头攥住了。

  “那就更得查清楚。”

  老头的茶杯顿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钻进了李师师的床,又要钻进官家的眼睛。”

  “李师师那边,要不要……”高俅的犯蠢恰到好处。

  “不动她。”

  两个声音,同时打断了他。

  蔡京和赵楷相互对视了一秒。

  赵楷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蔡京站起身来对着赵楷双手抱起微微一拱,转身对着高俅将手一甩,袖口扬起落下。

  “她是官家的人,明面上查她,等于打官家的脸。”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碰。”

  赵楷点头。

  高俅却显得很急,在蔡京说完后,赶忙补充道。

  “那她背后呢?李师师那处私宅一直有个哑巴老头看门,我的人查了三个月,连姓甚名甚都没摸出来。”

  蔡京没说话。

  高俅搓了搓手,又问了一句。

  “李师师背后牵扯的势力,蔡太师这边有没有线索呢?”

  “查不出来。”

  雨声越来越大了,隐隐之间有雷声滚过。

  蔡京不说话,赵楷也不说话,高俅一个人站在两把椅子中间。

  忽然。

  蔡进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

  食指蘸了蘸杯中残茶。

  在紫檀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张。

  茶水洇在桌面上,笔画慢慢扩散,边缘变得模糊。

  轰隆。

  雷声大作,闪电骤然撕裂夜空,将殿宇照得一片惨白。

  茶水在木纹里四散,张字的横折弯钩已经化开了,笔画和笔画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赵楷伸出手掌。

  往桌面上一抹。

  “有意思。”

  ……

  金明池,私宅。

  雨脚收了大半,院子里的青砖缝里还积着薄薄一层水。

  燕青和戴宗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叉着腰,齐齐盯着正房的门板。

  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就在一炷香之前,张择端进了院子,燕青指着正房说这间最干燥你先住这儿。

  张择端一脚迈进去,扫了一圈,把竹筒往桌上一搁,回头看了看床上横着的戴宗。

  “这谁。”

  “我兄弟,受了点伤在养着……”

  话没说完。

  张择端已经走到床前,两手抓住戴宗的胳膊就往起推。

  “喂喂喂!你这人……嘶!轻点!老子肋骨!”

  “出去养。”

  三个字,干净利落。

  戴宗被拎到门口的时候还在骂,张择端已经把门给闩上了。

  咔嗒。

  燕青和戴宗面面相觑。

  戴宗不知道愣了多久,伸手指着门板,嘴唇哆嗦了半天,冒了一句。

  “哪来的穷秀才……比我还横。”

  门后面传来竹筒盖子拔开的声音,绢本铺展的摩擦声,砚台碰桌面的闷响。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半点没耽搁。

  燕青凑到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张择端已经趴在桌前,笔蘸了墨,眼珠子离绢面不到三寸。

  整个世界跟他没关系了。

  戴宗揉着肋骨,“你从哪儿捡来个疯子。”

  燕青把他扶到灶台边坐下。

  “别跟他计较,他那幅画比命重要。”

  戴宗嘟囔了两句也就消停了,毕竟刚被人从床上拎起来扔出去,有伤在身实在不好发作,身上拉扯间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燕青蹲下来掀开他衣襟查看伤口。

  “大爷给的药吃了没?”

  “吃了一半,那药苦的跟狗屎一样……”

  见燕青的表情变得古怪,戴宗不吱声了。

  燕青轻咳了两声,对着戴宗神色严肃。

  “戴大哥,你今天得回一趟山寨。”

  “回去作甚,萧让和乐和,还有你一个人,那黑衣人你也知道,要是找上门,你不就危险了……”

  “戴大哥!”燕青打断了戴宗的连珠炮,心中微暖可面色却很严肃。

  “回去!是为了告诉公明哥哥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小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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