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燕青能听见自己心跳,太阳穴突突直蹦,视野右上角两张卡片并排挂着,一张粉的,一张黑的。

  粉的还行。黑的要命。

  【-30】

  他连这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初始好感度就是负的,凭什么?

  没时间想了。

  李师师已经扯过锦被掀开床沿,意思很明显。

  钻进去。

  燕青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床底必死。”

  李师师不解,又看向衣柜。

  “衣柜也别想。”燕青压着嗓子,语速极快,“他进门第一件事很可能就是扫全屋,衣柜、床底、屏风后头,哪个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的?”

  这是他穿越前干活攒下的本事。

  给人拍私房照,最怕甲方老公突然回家。

  三年下来,他养成习惯,不管进任何一个房间,都先看下光源在哪,暗角在哪,哪个位置人不会主动去看。

  他抬头。

  拔步床顶部,厚重的承尘板横在上方,垂着一圈流苏和纱幔,两根承重横木架在中间。

  烛光从下往上打,那个位置刚好是逆光死角,人的视线天生懒得往头顶看。

  “上面。”

  李师师顺着他的视线看上去,脸色变了。

  门外李妈妈已经在喊第三遍了。

  燕青没再废话,抄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往腰间一塞,脚尖在床沿轻点,几个翻转,稳稳卡进承尘板和纱幔之间的缝隙里。

  这副身体的底子是真好。

  燕青趴在横木上,连呼吸都收到最浅,从纱幔的缝隙往下看,正好能看见整间屋子。

  李师师站在床前,飞速理了理鬓角,又把被褥抚平,最后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不是刚才那个攥着他衣襟手指发抖的女人了。

  门开了。

  没有太监喊驾,没有仪仗前导。

  一阵带着酒味混杂着龙涎香气的风灌了进来,烛火晃了两晃。

  赵佶走进来。

  青色常服,乌纱折上巾,腰间只挂了一块羊脂玉。

  人很瘦,下巴削尖,三缕短须修的齐整,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脚步很轻。

  燕青趴在上头往下看,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好拍。

  干他们这行的都知道,胖的好拍,瘦的难拍,瘦的里面眼窝深的最难拍,因为情绪全藏在阴影里,你不知道他下一秒想什么。

  赵佶就是这种脸。

  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燕青定睛一看。

  【书画成痴】【极品颜控】【厌恶粗鄙】

  他心里骂了一句。

  怪不得初始就是负的。

  所谓的梁山好汉在这位书画皇帝眼里就俩字,粗鄙。

  两人虽然从没见过面,但系统的好感判定大概率是按身份标签来的。

  梁山草寇对天子,天生负分滚粗。

  李师师已经迎上前去,裙摆落地,盈盈拜下去。

  “奴家不知官家驾到,未曾远迎,万死。”

  赵佶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动作随意,没看她,先看的屋子。

  燕青的呼吸停了半拍。

  赵佶的视线从门口扫到屏风,从屏风扫到衣柜,从衣柜扫到窗台。

  果然。

  他要是按李师师的法子钻了床底,现在坟头草都该选品种了。

  视线继续移动,扫到案几。

  停住了。

  案角上放着块玉佩,灰扑扑的,穿着根发黑的棉绳。

  是他的。

  准确说是原主燕青的,刚才郎情妾意,压根没想起来收。

  赵佶走过去,两根手指捻起玉佩。

  “师师。”

  “这什么东西。”

  李师师的脸只白了一瞬。

  真就一瞬,燕青趴在上面看的清清楚楚。

  “回官家,今日街市上碰见个卖艺的瞎眼老叟,可怜巴巴跪在路边,奴家见他身上就剩这么个物件,便买了下来,打算明儿赏给院子里扫地的。”

  声音平稳,三分随意七分娇憨,说谎比说真话还自然。

  燕青心说这位姐姐前世怕不是干销售的。

  赵佶盯着她看了两息,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一松。

  玉佩摔在地砖上碎成三瓣。

  “这种东西别往屋里带,脏。”

  李师师低头应是,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燕青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满分。

  分还没打完,赵佶已经坐到床沿上。

  就是燕青三分钟前坐过的位置。

  他的手掌按了下去。

  按在褥面上。

  燕青从上往下看,看的真真切切。

  赵佶五根手指先是随意搭在褥面上,中指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

  然后停了。

  整只手掌摊开,往下压了压。

  他的眉头微微往中间聚了一下,动作很轻,但燕青趴在他正上方不到六尺的地方,这个角度看下去,那点细微的变化全落在眼里。

  褥面是热的。

  燕青在那个位置坐了小半个时辰,体温全捂在上面,这会儿赵佶一掌按下去,掌心贴着的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余温。

  赵佶的手指收了收,又松开。

  收了收,又松开。

  反复了三次。

  燕青的心跳已经快到嗓子眼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趴在横木上的手指尖在发麻,后背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却不敢动一下。

  赵佶的手终于从褥面上抬起来了。

  他没说话,随意的弯了一下腰,好像在看鞋面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直起身,目光慢慢往屋子四角转了一圈。

  最后视线向上,缓缓的抬起了头。

  这中间只隔着一层纱幔和流苏,如果赵佶的视线再往上两寸……

  月光!

  燕青侧身的时候挡住了一小片,但姿势稍有偏移就会露出轮廓。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角度。

  然后极缓极轻的把左肩往右挪了不到半寸。

  这半寸刚好让月光的投影落在纱幔的褶皱上,而不是他的背上。

  光影混在一起,从下面看上来就是一片正常的阴影。

  三年拍照练出来的空间直觉,这一刻救了他的命。

  “官家。”

  李师师的声音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响起来,身子往赵佶肩头一靠,带着撒娇的尾音。

  “奴家今日得了一幅残局,想了一下午都解不出来,就盼着官家来呢。”

  赵佶收回了往上看的视线。

  “残局。”

  这俩字一出,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刚才那股阴沉的疑心劲儿散了大半,换成了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技痒。

  “能难住你的局,走,让朕瞧瞧。”

  他站起来,揽着李师师的肩往外间走。

  脚步声远了。

  燕青这才把脸从横木上抬起来,先没急着下去。

  往窗户方向扫了一眼。

  月光底下,院墙根站着两个人,便服,但腰间鼓着一块,刀没摘。回廊拐角还有一个,背靠柱子,把从这间屋子翻出去的路线封的死死的。

  微服私访带了侍卫,窗户这条路堵死了。

  门那边更别想,外间赵佶和李师师下棋的声音隐约传来,走门等于送人头。

  只能等。

  等赵佶下完棋离开,他再想办法脱身。

  燕青翻身从横木上落下,脚掌吃进厚毯里,没发出声。

  眼角一扫,李师师那张卡还亮着,45,旁边多了行小字。

  【羁绊:风月浪子】

  他本想细看,外间忽然传来一句话。

  是赵佶的声音,隔着屏风有些模糊,但几个字他听的真切。

  “……师师这内间的熏香换了?味道不对。”

  床褥余温,陌生玉佩,现在又是熏香。

  “你可真是我亲大爷啊……”燕青暗自啐了一口。

  这位爷的疑心还在攒,等棋局下完,他铁定要回内间再查一遍。

  到那时候,燕青趴在横木上也好,缩在哪个角落也罢,一个被疑心驱动的皇帝搜起房来,犄角旮旯都不会放过。

  等不起了。

  他强逼自己把卡片上的小字看完。

  【效果:解锁心声传念,每日一次,可将心中所想直接传入羁绊对象意识中,距离限制三十丈,持续一句话。】

  每天一次,一句话,三十丈。

  限制不小,但用好了就是逆天。

  与其被动挨搜,不如主动出牌。

  浪子燕青这副皮囊满分,一身花绣纹身,换个角度看,全对赵佶的胃口。

  关键是怎么把这张牌打到赵佶面前。

  直接现身,那是找死。

  但如果……

  他需要用这一次的传话机会,为自己争取一个苟命的机会,一个让皇帝爷重心不在怀疑上的机会。

  攥了攥拳头,眼中是窗外的月光。

  赌了!不赌也是死!

  燕青闭上眼。

  “姐姐姐姐,快引官家回房来,就说房中挂了一幅新画,请他品鉴。”

  三十丈外。

  李师师正陪赵佶在棋榻前坐着,手里的棋子差点掉了。

  她听见了燕青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清清楚楚,连语气都带着那股子没正经的味道。

  赵佶抬头看她。

  “怎么了。”

  李师师垂下眼帘,心里又慌又乱,面上却笑的甜蜜。

  “官家,奴家忽然想起来,内间新挂了幅画,还没来得及给您瞧呢。”

  什么画。

  她哪来的画。

  内间除了趴在床顶上的活人,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说的那么笃定。

  李师师捏着棋子,指尖发白。

  她在赌。

  赌那个浪子不会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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