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哥。”

  声音又细又尖。

  燕青攥着烧火棍没松手,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梁山上谁是这个调调。

  三角眼,尖下巴,指节上的薄茧,进门先扫死角的习惯。

  鼓上蚤,时迁。

  视野右上角,一张新的小浣熊卡片弹了出来。

  烫金边框里画着个精瘦汉子,蹲在屋脊上,一副随时要蹿的架势。

  【鼓上蚤:时迁】

  好感度:15/100

  三个词条跟着浮出来。

  【机敏狡黠】

  【胆大心细】

  【自卑敏感】

  最后一个词条让燕青多看了两眼。

  自卑敏感?

  这玩意儿长在时迁身上?

  梁山一百零八将里,时迁的排位靠后,干的活却是最脏的。

  偷、潜、摸、探,全是见不得光的差事。

  论武艺排不上号,论义气没人提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身轻功和一双快手。

  上山之前就是个偷鸡摸狗的贼,上山之后还是个偷鸡摸狗的贼,只不过偷的东西贵了些。

  这种人,被人瞧不起瞧多了,心里头那根刺扎得比谁都深。

  燕青把烧火棍放下,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时迁兄弟。”

  时迁整个人缩在墙根阴影里,耳朵竖着,一双贼亮的三角眼把院子扫了第三遍,确认没旁人了,才猫着腰窜到燕青跟前。

  个头比燕青矮半个脑袋,仰着脸冲他龇了一嘴牙。

  “小乙哥给寨子传的消息,寨子收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锦囊往燕青手心一塞,动作快到燕青差点没接住。

  “吴军师让小弟先行一步,就为了把这玩意儿亲手交给你。军师原话,只许小乙哥亲手拆,旁人碰都不许碰。”

  燕青捏着锦囊,布料磨得发毛,里头鼓鼓囊囊的,不重。

  “就你一个人来的?”

  “小弟腿快,翻墙不响,打前站正合适。”时迁搓了搓手,压低嗓门又补了一句,“卢头领和鲁大师还在路上,小弟得赶回去跟他们会合,配合演一出小乙哥说的那场戏。”

  燕青心里一紧。

  “多久能到?”

  “两日。”时迁伸了两根手指,“卢头领出发得急,鲁大师更急,恨不得背着卢头领飞过来。小弟得赶回去盯着,万一这俩主儿中间出了岔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够明白了。

  卢俊义心急如焚,鲁智深大大咧咧,两个人搭一块儿赶路,没个机灵人在旁边看着,还真不放心。

  “行。”燕青拍了拍他肩头,“辛苦兄弟了,路上小心。”

  时迁嘿嘿一笑,退了两步,身子已经贴上了院墙。

  “别的事,等小弟后日再和小乙哥细说。”

  话音还挂在空中,人已经没了。

  墙头的瓦片都没响一声。

  燕青站在院子里,攥着锦囊,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身手,可真不是白给的。

  好感度才15。

  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

  低头看锦囊,布囊口用细麻绳扎了个死结,结法是梁山兄弟之间通用的暗号,外人解不开,硬扯就断。

  燕青将麻绳按暗号手法的反序一拧一抽。

  结开了。

  倒出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少。

  一张纸条,上头只有四个字。

  活捉高坎。

  燕青盯着这三个字,傻在了原地。

  高坎。

  高俅认的干儿子。

  原身的记忆翻涌上来,比自己穿越前看过的水浒更清晰,更扎人。

  林冲。

  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一身本事,满腔忠义,被高俅父子陷害得家破人亡,发配沧州,火烧草料场,被逼上梁山。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高坎看上了林冲的娘子。

  高坎是高俅捧在掌心的宝,是用来试探朝中各方势力的一枚棋子,更是高俅在东京城里最大的软肋。

  可吴用让他活捉高坎,图什么?

  燕青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没有第二句话。

  吴用这人,锦囊里从来只放结论不放过程。

  他习惯让执行的人自己去想“为什么”。

  想明白了,说明你够格,想不明白,他也懒得解释,李逵除外。

  燕青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锦囊,往怀里一揣。

  坐回石凳上,十根手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

  他给梁山传消息的时候提了什么?

  假死,让寨里派人来配合演戏。

  他点了名,卢俊义、林冲,结果卢俊义来了,林冲没来。

  多了个鲁智深,多了个时迁。

  鲁智深之前自己根本没提过,时迁也没提过。

  是吴用自己加的人。

  而锦囊里给的任务。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偏偏是高坎?

  燕青揉了揉太阳穴。

  吴用这个人,每走一步都是三步棋的铺垫,他不会无缘无故塞一个任务进锦囊,除非这个任务和燕青眼下的处境有直接关系。

  何清的身份暂时稳住了,赵佶没有追究,但只是“暂时”。

  赵楷已经认定他是“无尽公”的人,这层误会短期内是保护色,长期看是定时炸弹。

  萧让和乐和还关在高俅府里。

  祥瑞的事正在发酵。

  赵桓被泼了一盆脏水。

  高坎……

  高坎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角色?

  高俅的干儿子。高俅现在站在赵楷那边。抓了高坎,等于捏住了高俅的命根子。

  可捏住之后呢?

  是用来交换萧让和乐和?

  还是用来撬动高俅和赵楷之间的关系?

  燕青站起身来,来回晃悠,第一次觉得这院里的蛙鸣是如此的吵。

  越想越觉得吴用这老狐狸心思深沉。

  燕青将锦囊收紧。

  行。

  这事他接了。

  但不急。

  两天后卢俊义和鲁智深到了,演完假死那场戏,才是动手的时候。

  现在满城的注意力都在祥瑞和何清身上,这时候去碰高坎,等于在火药桶旁边点烟。

  太阳慢慢滑下院中那棵树的梢头,影子从东墙拉到了西墙。

  天快黑了。

  燕青正盘算着晚上去找李师师问无尽公的事,院门又响了。

  这回脚步重,还带着木头磕碰地面的声音。

  张择端。

  门推开,张择端走进来,竹筒夹在腋下,背有点驼,可脸上的神色和出门时截然不同。

  出门的时候是一脸视死如归的倔劲儿。

  现在回来,倔劲儿还在,但底下多了层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走到灶台前,把竹筒往石凳上一搁,自己也坐下来,对着燕青看了好一阵。

  “怎么了?”燕青递过去一碗凉茶,“画院的人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

  张择端接过茶灌了一口。

  “赵安世被官家当场撤了掌院学正的职。”

  燕青挑了下眉。

  “然后呢?”

  张择端把茶碗放下,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官家让我做画院待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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