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秋此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等林阙?

  在这寒风里?

  还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待遇,别说是学生,就是市里的领导来了也不一定有啊!

  “那家小店的辣椒油可有点呛人,林同学,喝得还顺口吗?”

  顾长风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林阙,

  语气熟稔得像是在问候自家晚辈。

  林阙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受宠若惊,

  他只是礼貌地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答道:

  “味道很正,够辣,够劲。比那会场里的茶水,要有滋味得多。”

  沈青秋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绷紧了手臂,

  指尖几乎要掐进林阙的衣袖里。

  “哈哈哈哈!”

  顾长风爽朗地大笑起来,指着林阙对身边的梁文友说道。

  “老梁,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是个妙人吧?

  这股子野劲儿,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咱们。”

  梁文友也笑了,推了推眼镜: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会写文章的不少,

  但大多是温室里的盆栽,精致有余,根系却浅。

  像林同学这样,

  敢在风里亮出自己一身刺的野蔷薇,可是稀罕物种。”

  笑过之后,梁文友收敛了神色:

  “林同学,刚才在会上,

  因为一些突发状况,咱们没能好好聊聊。

  我和顾主席都觉得,你今天提出的理论,很有意思。

  文学嘛,百花齐放,不能只有一个味道。

  有些同志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久了,习惯了清茶的味道,

  偶尔尝尝烈酒,反而觉得刺喉,这很正常。”

  说到这,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两个老头子,想特地邀请你去省作协做客,喝杯茶,

  放心,咱们不谈规矩,只谈文学。

  不知林同学赏不赏这个脸?”

  沈青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去省作协坐坐?

  这哪里是喝茶,这分明是肯定!是背书!

  是当着全省文坛的面,然后把林阙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与此同时,一个不适宜的想法猛地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招安”吗?

  如果林阙去了,会不会被这些老一辈的规矩束缚住?

  又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方振云?

  她下意识地想要替林阙拒绝,却又瞬间摇了摇头。

  自己这是关心则乱了。

  面前这两位,可是真正的大师,是真正爱才惜才的人,

  怎么会做那种毁人不倦的事!

  林阙看着两位老人。

  他们的眼神清澈、坦荡,

  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平等的欣赏和期待。

  这是一种纯粹的、跨越了年龄和身份的尊重。

  林阙笑了。

  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领,

  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对着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长者赐,不敢辞。

  既然两位前辈都不嫌弃我这个高中生,那这杯茶,学生一定要讨来喝。”

  顾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竟然是让林阙先行上车。

  “走吧,我那里有一罐存了好几年的特级大红袍,今晚就拿它来配你的故事。”

  林阙没有推辞,又鞠了一躬坦然地走向那辆红旗轿车。

  沈青秋看着林阙的背影,带着担忧看向两位主席:

  “顾主席,梁主席,

  林阙这孩子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心直口快,

  要是过去了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哎。”

  梁文友摆手打断。

  “沈老师多虑了,

  这次请林同学过去,纯粹是我和顾主席的个人意愿,爱才心切罢了。

  上次解忧杯后就想见见,怕耽误他学业才作罢。

  这次巧了,就是聊聊天,聊完保证把人给你送回来。”

  沈青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在上车前,林阙像是想起了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沈青秋,眨了眨眼:

  “老师,今天的检讨,可能写不成了!”

  看着那辆黑色的奥迪平稳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沈青秋站在寒风中,许久才收回目光,

  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车内,气氛却不如想象中那般严肃。

  顾长风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梁文友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随口问道:

  “林同学,对金陵的印象怎么样?”

  林阙点头:“淮水潺潺,月笼轻纱,六朝金粉,十里繁华。”

  “比起秦淮河的画舫,我还是更喜欢老城南巷子里的烟火气。”

  梁文友闻言一怔,随即与睁开眼的顾长风相视一笑。

  车子转进一条幽静的马路,两侧梧桐的枝丫在路灯下交错成网。

  苏省作家协会到了。

  ……

  苏省作家协会的办公大楼坐落在颐和路公馆区,

  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

  青砖灰瓦,梧桐掩映。

  夜色中,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与几个小时前紫金山庄那场喧嚣的论坛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阙跟在顾长风和梁文友身后,踩着厚实的木地板,走进了一间充满书卷气的大书房。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苍劲。

  书架上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发白,显然是常被翻阅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随便坐。”

  顾长风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就像个寻常的邻家大爷,亲自走到茶台前开始烧水烫杯。

  林阙也没客气,挑了一把圈椅坐下。

  这椅子坐着硬,但背脊必须挺直,

  让人不由自主地端正姿态。

  梁文友坐在他对面,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林阙:

  “林阙啊,这么晚还请你过来,不知你心里,会不会奇怪我们的用意?”

  林阙双手接过顾长风递来的茶杯,轻嗅了一下茶香,笑道:

  “大概是因为我今天在台上,把方主编的桌子给掀了,

  二位前辈想看看,这掀桌子的小孩到底长了几颗胆?”

  “哈哈哈哈!”

  顾长风大笑,看向梁文友。

  “你看,我就说他通透。这小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梁文友也莞尔:

  “你在会上的那番话,我们都听到了。

  方振云有他的立场,但文坛嘛,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有时候,需要一些响动,才能让昏昏欲睡的人惊醒。”

  ““但我们两个老头子特意来等你,其实是为了你会上的一句话。””

  林阙眼神微动:

  “哪句?”

  “你说,真正的主流,是人。”

  顾长风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

  “是活生生的、会痛、会哭、会流血的人。”

  老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紫砂壶的壶壁,叹了口气: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现在的文坛,太浮躁了。

  要么是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要么是纯粹追求感官刺激的快餐文字。

  真正愿意俯下身子,去听一听众生哭笑的人,太少了。”

  “林阙,你的那篇《等死的人》,我看过了。

  还有你在学校朗诵的《寻梦环游记》的讲稿,我也看了。”

  顾长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林阙的眼睛。

  “你的文字,有股子不属于你这个年纪的沧桑味道。

  像是把别人一辈子的辛酸苦辣,都放在你心里熬过一遍。

  林阙,我们很好奇,

  你这身风霜,究竟是从何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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