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阙带着笑意看着他。

  “你是谁?”

  波波维奇瞪着眼。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玩意儿。”

  林阙两根手指捏着那个电容,对着阳光晃了晃。

  “波波维奇先生,这上面的出厂码都还没磨花呢。”

  他指尖轻轻一弹,指着那个电容上的编码。

  “这上面的信息是三年前产的,但上面的焊点却还是新的。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你刚从哪个旧电视上拆下来的吧?”

  林阙抬起眼皮,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和。

  “用回收的电子垃圾冒充原厂件,成本不到两马克,转手翻二十五倍。”林阙语气平淡。

  波波维奇那张红通通的酒糟鼻抽动了两下,原本握着螺丝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珠子骨碌乱转,瞟了一眼四周越聚越多的看客,

  又看了看林阙手里那个仿佛证物般的电容,

  脖子一缩,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泄了一半。

  “你……你胡说什么!”波波维奇色厉内荏,但声音明显虚了。

  “修不修?”林阙没理会他的辩解,只是把那个旧电容扔回盒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五马克。换个新的变压器,把灰清干净。”

  波波维奇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周围开始围观的人群,

  又看了看林阙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好好好!算我倒霉!”他一把抢过收音机,骂骂咧咧地拿起螺丝刀。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对老人客气点!”

  十分钟后。

  收音机里传来了清晰的民谣旋律。

  佐拉抱着失而复得的老伙计,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她时不时偷瞄一眼身边的林阙。

  这小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提着洋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刚才那种让人害怕的气场消失得干干净净。

  “多管闲事。”佐拉嘟囔了一句。

  林阙耸耸肩:

  “没办法,穷啊。五十马克够我吃一个月土豆了。”

  佐拉没说话。

  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把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一个纸袋塞进了林阙怀里。

  “拿着。”

  “什么?”林阙一愣。

  “无花果。刚摘的,那帮小贩想骗我说是昨天的,没门。”

  佐拉板着脸,语气生硬,但眼神却往旁边飘。

  “这东西太甜了,我不爱吃。”

  林阙低头看着那一袋个头饱满、还带着露水的无花果,笑了。

  “谢了,佐拉太太。”

  ……

  深夜。

  萨拉热窝下起了雨。

  林阙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微亮。

  【在逃贝多芬】:[语音 59“]

  点开语音,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呼呼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大提琴声。

  那是柏林墙遗址下的风。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文字。

  【在逃贝多芬】:这里的墙倒了三十年了,但有时候觉得,有些东西还在。林大师,你说为什么要建墙呢?

  林阙听着那风声,转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对面山坡上的白色墓碑连成了一片海洋。

  一边是倒塌的墙,一边是竖起的碑。

  一种强烈的创作冲动,像电流一样窜过脊椎。

  他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墓地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木欮】:“也许吧。”

  【木欮】:“刚才看窗外,雨把墓碑洗得很白。墙倒了是因为它挡路,碑留着,是因为活着的人怕忘。”

  发完消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翻开那个写满了笔记的本子。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种关于黄土地、关于苦难、关于活着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成型。

  这不是什么神作,这就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粮食。

  “滋啦——”

  走廊里的灯泡突然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门外传来佐拉的一声叹息,伴随着拖鞋摩擦地板的无奈声响。

  林阙合上本子,推开门。

  昏暗中,佐拉正仰着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吊灯,

  手里拿着个备用灯泡,一脸的力不从心。

  “我来吧。”

  林阙没废话,回屋搬了把椅子,熟练地踩上去。

  拧下旧灯泡,换上新的。

  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啪嗒。”

  开关按下,暖黄色的光瞬间充盈了整个走廊,驱散了那种陈旧的阴冷。

  佐拉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看着从椅子上跳下来的林阙,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

  “进来吧。”佐拉指了指自己的房门。

  “正好烤箱刚停。”

  十分钟后。

  林阙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盘热腾腾的肉桂苹果派。

  酥皮烤得金黄,苹果的酸甜混合着肉桂的香气,

  在雨夜里简直就是核武器级别的治愈。

  佐拉坐在对面,膝盖上趴着那只叫伯格的肥猫。

  她没说话,只是提起茶壶,给林阙那只空了一半的杯子又续满了热茶,

  原本挺得笔直的后背,此刻也软软地靠进了沙发里。

  “东方小子。”

  佐拉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笔记本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方块字。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别跟我说是倒卖洋葱的。”

  林阙咽下最后一口派,擦了擦嘴。

  他没打算撒谎,但也懒得解释什么文学奖或者畅销书。

  “我啊?”林阙笑了笑,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这间屋子。

  “我是个捡故事的人。”

  “捡故事?”

  佐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词。

  她放下茶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林阙,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良久,她摘下眼镜,用围裙擦了擦镜片,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那你算是找对地方了。”

  佐拉重新戴上眼镜,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指了指墙上那些黑白照片。

  “这栋房子里的故事,比外面山坡上的墓碑还要多。只要你不怕鬼,也不怕哭。”

  林阙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亮得吓人。

  “我不怕鬼,佐拉太太。至于哭……”

  他看了一眼那台修好的收音机。

  “有时候,哭出来才算是真的活过。”

  佐拉愣了一下,常年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极淡的笑意。

  “那你可听好了,小子。

  第一个故事,关于这台收音机,和一场没赶上的婚礼……”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内的灯光却暖得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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