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金陵的高架桥上。

  叶晞靠在后排座位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那行字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丢进湖心的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恰巧保姆车经过一段下坡路,窗外紫金山的夕阳正缓缓下沉。

  橘红色的暮光穿过车窗,落在叶晞脸上,

  她眉头微微拧着,眼睛一直没离开手机。

  今天拍了一整天杂志封面,妆卸了大半,睫毛根部还残着一点眼线。

  没了那层精致的修饰,五官反而透出一种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少女气。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少女的散漫。

  她在认真地想。

  副驾驶上,经纪人洋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小晞,发什么呆呢?”洋姐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这小脸都皱成包子了”

  叶晞接过水,摇了摇头。

  “没什么。”

  洋姐跟叶晞搭了三年了,太了解这丫头的路数。

  表面上乖乖巧巧的,实际上主意比谁都大。

  她说“没什么”的时候,往往是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洋姐也没追问,转头接了个电话,跟品牌方敲定发布日期。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过路车辆的闷响。

  叶晞把矿泉水搁在腿边杯架里,重新拿起手机。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那行字。

  “如果是你,你站哪一边?”

  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两幅画面。

  一幅是孙少平蹲在工地墙角,就着雨水吞咽干硬的黑面馍。

  少年的脊背弯曲着,但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着那块馍,像攥着最后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另一幅是《星之彩》里那个农庄。

  苹果树结出硕大却剧毒的果实,猎犬在深夜撕咬自己的血肉,

  农庄主人在无知无觉中枯萎成灰。

  一个在泥泞里咬牙站起来。

  一个在星光下无声消散。

  叶晞咬了咬嘴唇,手指终于落在了屏幕上。

  打了几个字。

  删掉。

  再打。

  又删。

  如此反复了三次。

  保姆车驶过玄武湖大桥时,夕阳彻底沉入了山脊线以下,天边最后一抹橘色被暮蓝吞没。

  叶晞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社交性的客套微笑,而是一种想通了什么之后的释然。

  手指落下,一行字出现在输入框里。

  发送。

  ……

  江城,SOHO未来城。

  林阙正端着可乐翻论坛,丹伊和陈嘉豪的最新一轮交锋又升级了。

  两人的辩论已经从文学领域蔓延到了伦理学的范畴,引来一大堆哲学系学生在底下疯狂做笔记。

  就在他准备再刷一页的时候,微信提示音响了。

  叮咚。

  林阙的目光移向手机屏幕。

  【在逃贝多芬】:“我站造梦师的规则,但也爱见深的灵魂。”

  林阙的手指停在可乐罐上。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条语音紧跟着弹了进来。

  47秒。

  林阙把手机拿到耳边,按下播放键。

  叶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和刚才兴奋地分享帖子时的语调完全不同。

  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音节的分量。

  “你问我站哪边,我刚才真的想了好久。”

  “怎么说呢……拿音乐打比方吧,我能看见造梦师笔下那种不可名状的深渊。那是艺术打破常规的极致。”

  “就像……你把一首古典曲目的调性结构全部拆碎,扔进一个完全未知的和声体系里。

  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规则,但它就是成立的。

  它是对人类认知边界的一次暴力拓展。”

  “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语音停顿了一秒,像是在整理下一段话。

  “但……”

  她加重了这个字。

  “如果没有见深那种扎根泥土的韧性,人又没有办法在深渊面前保持清醒。

  看了太多虚无的东西,看了太多宇宙的冷漠和人类的渺小,到最后会发疯的。

  是见深笔下那种咬着牙活下去的蛮劲儿,才让你有资格回过头来直视深渊。”

  又是一秒的停顿。

  然后,叶晞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刚刚才想明白的秘密。

  “所以我觉得……嗯……两者结合起来,才是最完整的。”

  随着轻轻的“滴”声响起,语音结束。

  工作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微弱嗡鸣。

  林阙放下手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足足停顿了好几分钟。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刚才那47秒的语音彻底占据。

  “站造梦师的规则,爱见深的灵魂。”

  “两者结合,才是完整。”

  林阙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本能反应。

  她说的不是粉丝式的表态,不是二选一的站队,更不是和稀泥的“两边都好”。

  她精准地把两部作品的关系切开。

  造梦师的规则,是打碎,是越界,是对已知世界的否定。

  见深的灵魂,是支撑,是锚点,是在一切都被否定之后依然站着的那口气。

  前者是工具,后者是根基。

  没有前者,文学只是在旧框架里打转。

  没有后者,文学只剩下虚无的自我感动。

  这正是他在同一时期先后抛出《克苏鲁神话》和《平凡的世界》的核心意图。

  以泥土的躯壳,对抗星空的虚无。

  全网几千万人在吵,教授在做笔记,富二代在烧钱买置顶,混血少年在用血泪写评论。

  没有一个人看穿。

  而这个刚结束杂志拍摄的钢琴姑娘,

  用了不到一分钟的语音,把他藏在两个马甲背后最深处的那层设计,一语道破。

  林阙的目光落在对话框上,手指搭上键盘。

  他敲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木欮】:“精辟。要是你把这话发到网上,估计能把那两帮狂热粉丝都给震住。”

  消息发出去,他靠回椅子里,

  嘴角的弧度终于挡不住。

  ……

  几百公里外的金陵。

  保姆车依旧平稳地行驶中。

  叶晞低头看见回复,先愣了一下。

  然后,她盯着"精辟"两个字,

  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越翘越大。

  最后绷不住了,弯成一个完全压不下去的笑。

  她赶紧伸手捂住嘴,整个人偏过头对着车窗。

  生怕让洋姐从后视镜里看见。

  窗外最后一点余晖扫过来,把她的耳廓映成了半透明的粉色。

  工作室里。

  林阙看着对话框上方那个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也无声地笑了一下。

  窗外,江城的暮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加深。

  几百公里外的金陵,同一片天空下,最后一缕金光沿着长江的弧线慢慢西沉。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省,对着各自的屏幕,

  在同一秒钟里,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那是一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翻译的默契。

  就像两个乐手在合奏中突然对上了节拍,

  不用任何眼神交流,指尖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同一个和弦上。

  叶晞的回复弹进了对话框。

  【在逃贝多芬】:"才不要发到网上,我可不想成全网公敌[狗头][狗头]。"

  【木欮】:“也是,到时候见深粉追着骂你‘叛逃泥土’,造梦师粉堵着门喊你‘亵渎深渊’,就我敢当你唯一的听众了。”

  【在逃贝多芬】:“所以这种话只能跟你说嘛[得意]”

  叶晞发完这句话,看了一眼远处的夕阳。

  金红色的余晖穿过高架的钢筋缝隙,一道一道地打在她脸上。

  对话框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行字浮了上来。

  【木欮】:“荣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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