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起身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朝阳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阙看着父亲的背影,

  忽然意识到那不是父亲对孩子的“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我有话跟你谈”。

  他跟了上去。

  王秀莲正在收拾茶几上堆不下、滑落到地上的几个塑料袋,

  抬头看了父子俩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什么也没问。

  推拉门合上的声响很轻,

  她手里那个塑料袋被攥了好一阵,才慢慢松开。

  九月的夜风迎面撞过来,带着江城独有的潮湿气息。

  林建国走到阳台栏杆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扶手上,望着二十八层以下铺开的那片城市。

  马路从脚底延伸出去,路灯把它切成一段亮、一段暗,像一条缝补过的旧拉链。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林阙能听见推拉门另一侧王秀莲反复折叠塑料袋的窸窣声,

  能听见远处某栋楼传来电视剧的配乐,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林建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被夜风裹了一层,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你妈这个人,你也知道。她是觉得那些东西能替她照顾你。”

  林阙点了点头:"爸,我明白。"

  林建国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客厅里透出来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

  把他鬓角那几根白发勾出一圈淡淡的边,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记得你小时候——"

  林建国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头滚动了一次,才继续往下说。

  "我在工地上搬砖,你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

  那时候最怕的不是累,是怕你在学校被人看不起。"

  林阙没说话,侧过头看了一眼父亲的侧脸。

  客厅的光打在林建国半边脸上,眼角那几道纹路像是被刀尖轻轻划出来的,

  不深,但每一道都清清楚楚。

  林建国的目光依然看着远处,嘴角微微抿着,

  像是在咬住什么不让它从嘴里跑出来。

  夜风持续灌过阳台。

  林建国撑着栏杆,沉默了很久。

  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他每次开口前都要先吸一口气,好像那些话埋得太深,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刨。

  "有一次,我和你妈下班晚了,家里的灯还坏了。

  你就搬了个小板凳,拿着课本蹲到路灯底下写作业。"

  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很慢,每个字都拖着尾巴。

  "那天晚上我蹬着自行车从巷子口拐进来,老远就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一个小不点。

  书包搁在地上当桌子,蚊子在头顶转圈,

  你就拿一只手扇,另一只手写字,头都不抬。"

  林建国的拇指在栏杆上用力蹭了一下。

  "回去之后我跟你妈说,这孩子以后一定比咱们有本事。

  你妈当时就哭了,不是高兴,是心疼。

  她说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在台灯底下写作业,咱儿子要蹲在马路边上。"

  林阙的鼻头一酸,但没有开口。

  他知道父亲还没到要停下的地方。

  林建国顿了顿,目光落在楼下远处一盏路灯上。

  从二十八层往下看,那盏灯只剩一个米粒大的亮点,

  但他盯着它,像是透过它看见了多年前老巷子里那个昏黄的光圈。

  "还有一回,你上初二——"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变得更轻,更碎。

  "那年冬天,学校组织冬令营,要交三百块钱。

  你回来跟我说不想去,说没意思。"

  林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们赚钱不容易。"

  他的声音在"不容易"三个字上轧了一下,像轮胎碾过碎石。

  "三百块钱。那时候我在工地上一天才五六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下巴绷了一下,牙关咬得很紧。

  "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第二天早上把钱塞你书包里。

  但第二天一早你已经出门了,走得比我还早。"

  他停下来,粗重地呼了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

  林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回忆涌上心头。

  他慢慢侧过身,靠在栏杆上,脸上挤出一个极淡的笑。

  "爸。"

  不是打断,是接住。

  他听出了父亲声音底下那层越绷越紧的弦,在它断掉之前,先搭了一只手上去。

  "那次冬令营,后来听去的同学说,就只是去了个破庙,

  导游讲了一堆听不懂的东西,中午吃的盒饭还是凉的。"

  他的语气很轻松,继续道。

  "我没去,那是赚了。在家多睡了一天懒觉。"

  林建国转过头,看着儿子的笑容,愣了两秒。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

  只是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转回头看向楼下的夜色。

  那个沉默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告诉林阙

  ——他什么都知道。

  沉默了好一阵子,林建国才重新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把语调重新拉回到一个父亲跟成年儿子对话的频率上。

  "现在你长大了,买了房,拿了奖。"

  他停了一下,粗糙的拇指在不锈钢栏杆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虽然我和你妈从来没跟你正经聊过,但心里头……是真自豪啊。"

  他说"自豪"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好像不用力就会被风吹散一样。

  林阙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还没说完。

  林建国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

  "但是今天晚上,看你妈往那个箱子里塞东西的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不是欲言又止的矫情,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把气道堵了一下。

  他用力咽了两次,才把后面的话推出来。

  "我忽然就慌了。"

  林阙的手指在裤兜里无声地握紧了。

  他从没听父亲用过这个字。

  在他的记忆里,林建国可以在暴雨天骑三轮车穿过整条城中村,

  可以扛着一百斤水泥爬六楼的脚手架,但从来不会说,"慌"。

  “你现在的能耐爸知道,不是怕你在京城受委屈。”

  林建国的语速更慢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肉眼可见的停顿。

  他的两只手交替握紧栏杆,像是在跟嘴里的话较劲。

  “是……”

  他卡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栏杆上那双手的指节攥得发白。

  “是忽然意识到,从明天开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撑在栏杆上的那双手。

  “这个家里吃饭,就只剩两双筷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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