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作卿的话挂在头顶的射灯下面,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没有人举手。

  没有人动。

  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消失了。

  二十多个从全国杀出来的尖子生,

  此刻齐刷刷地盯着幕布上《京城折叠》那些冰冷的文字,脸上近乎同一种表情。

  拆《古墙》的时候,柳作卿给他们示范了完整的解剖路径,

  从意象密度到叙事留白,每一刀都有迹可循。

  但《京城折叠》不一样。

  这篇东西的结构不是砖砌的,是浇筑的。

  物理法则、经济学逻辑、社会学模型,

  三条钢筋绞在一起灌进了混凝土里,找不到一条独立的缝。

  十秒过去了。

  柳作卿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不催,不引导,就那么等着。

  他的耐心比在场所有人都足。

  又过了五秒。

  第三排靠近过道的位置,一只手举了起来。

  张一俞站起身。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动作比上午在大厅里小了一个幅度,但下巴的角度没变。

  “柳教授,我想试试。”

  教室里的空气松动了一点。

  有几个人偷偷吐了口气,更多人的目光集中在张一俞身上。

  柳作卿的视线平移过去,没有表态,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

  张一俞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稳,语速比刚才在大厅里明显慢了一截,像是在脑子里给每个字都上了一遍保险。

  “《京城折叠》的核心设定是以物理折叠来分配城市的时间和空间,三个阶层分享同一片物理区域,通过翻转机制实现隔离。”

  他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幕布上的段落。

  “林阙同学在设定层面做得滴水不漏,这一点我认同。

  但滴水不漏本身,也可能是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

  那是他暑假做的读书笔记,字迹密密麻麻。

  “从社会学的角度切入。”张一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任何社会系统,哪怕是最极端的等级制度,都必然存在一定程度的阶层流动率。

  这是社会系统自我调节的基本规律。

  古代科举制是、现代高考制度也是。

  哪怕比例再低,通道再窄,只要系统还在运转,

  它就必须保留最低限度的上升空间来释放底层的压力。”

  他把那张纸抬高了一寸,像是在展示证据。

  “但在《京城折叠》里,底层没有任何上升通道。

  主角老刀能做的只有在齿轮缝隙里捡垃圾,连他想给女儿交学费这种最基本的诉求,

  都要冒生命危险穿越空间,整个系统是完全封死的。”

  他看向林阙的方向。

  “这种设定太极端了。

  它违背了社会系统运转的基本常理。一个完全没有弹性的系统是不可能稳定存在的,它早就该崩溃了。

  换句话说,这是一种为了绝望而绝望的机械设定。”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教室里好几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这个角度选得刁钻。

  不攻技法,不攻语言,直取设定的合理性。

  如果设定本身立不住,整篇文章的地基就会塌方。

  第二排一个京城本地的女生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张一俞身边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嘴角翘了起来。

  甚至连最后一排暗光区域里,戴盛宗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个不可察觉的弧度。

  这一刀确实捅在了要害附近。

  柳作卿没有评价张一俞的发言。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前排的空气,

  落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的少年身上。

  “林阙,你怎么看?”

  林阙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松弛,像是下课后去接水那种程度的松弛。

  他没有看幕布,也没有翻笔记本。

  视线直接落在张一俞身上。

  “同学。”

  张一俞下意识挺了一下腰。

  “你平时喝的现磨咖啡,多少钱一杯?”

  教室里的同学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突然问这么一句话的含义。

  张一俞的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

  “我们在探讨文学结构的合理性,跟咖啡有什么关系?”

  林阙没有接他的反问,继续说。

  “你见过凌晨三点,老火车站的散货出口,扛着近百斤麻袋往卡车上装货的装卸工吗?”

  张一俞顿了一下:

  “装卸工?现在不都是机械化作业了吗?”

  林阙摇了摇头,语气平稳:

  “老车站货场的月台太窄,机器根本开不进去。

  加上包工头为了省那点按小时计费的设备租赁钱,全靠人肉踏着跳板往车厢里堆。”

  他收起笑容,语气重新变得沉重:

  “一麻袋成百斤,他们扛一趟挣十块。

  一晚上也就能扛十几趟。一百多块。”

  林阙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他停了一拍。

  “这位同学,

  你觉得这个人,在扛完第十几趟麻袋、肺里全是粉尘、浑身酸痛地蹲在站台边啃冷馒头的时候,

  他会去想阶层流动这四个字吗?”

  张一俞的手指在那张读书笔记的边缘攥出了一道褶皱。

  “这压根儿不是一个维度的问题。”他的声音快了半拍。

  “我谈的是社会系统的宏观结构,不是个体感受,你不能用个案来否定模型。”

  “我没有否定你的模型。”

  林阙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压迫性的沉,是那种石头落在土地上的沉。

  “我只是告诉你,你的模型里缺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生存成本。”

  林阙走出了第一排座位的间隙,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张一俞和讲台之间的空地上。

  “底层不是不想流动。

  是生存本身就已经吞掉了他们百分之百的时间、精力和认知宽度。”

  他抬手指向幕布上老刀在齿轮缝隙间穿行的段落。

  “老刀每天的全部精力,都花在怎么在翻转间隙里多捡三公斤垃圾上。

  多三公斤,女儿这个月的奶粉钱就够了。

  少三公斤,就不够。”

  他收回手。

  “在这种压力下,人的大脑会自动关闭所有与当下生存无关的认知功能。

  什么阶层流动、什么上升通道,这些概念对老刀来说不是被禁止了,

  是从来就没有出现在他的认知范围里。”

  “四十八小时的折叠周期,不仅是物理空间的隔离,更是对时间和精力的绝对压榨。

  你用理想化的社会弹性模型,去套一个连思考未来这件事本身都是奢侈品的群体。”

  林阙停了一秒,这一秒很重。

  “这本身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学术傲慢。”

  张一俞的脸从耳根开始变红,那层红色顺着脖子往上蔓延。

  但他没有坐下。

  他攥着那张读书笔记,指节发白,声音硬撑着没有发颤。

  “你说的是现实层面的困境,我承认它存在。

  但文学设定不等于现实复刻。

  小说需要提供一种可能性,哪怕是微弱的光。

  《京城折叠》里连这一丝光都没有,这难道不是叙事上的缺陷吗?”

  这句反驳比第一次有力。

  台下几个人的目光重新集中起来,等着林阙接招。

  林阙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你想要光。”

  “对。”

  “那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林阙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落在地面上的触感,比之前任何一句都重。

  “主角老刀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折叠空间,只为了给女儿凑够幼儿园的学费。

  你觉得他是在做什么?”

  张一俞愣住了。

  “那就是光。”

  林阙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制度给的光,不是上升通道的光。

  是一个父亲在完全黑暗的系统里,用自己的命凿出来的光。

  你把这种光叫没有可能性?”

  “真正的墙,是连阶层流动这四个字都不曾存在于他的字典里,但他依然在走。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出口,是因为他身后还有一个人需要他活着。”

  “这才是底层叙事里最残酷的光。”

  教室里陷入寂静。

  张一俞站在原地,手里那张写满了学术术语的笔记垂了下去。

  纸面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密密麻麻,此刻却显得苍白无力。

  他的嘴张了一下,舌头顶在上颚,没有拼出一个音节。

  五秒后。

  张一俞慢慢坐了下来。

  几秒后,他颓然坐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身旁的男生也默默低下了头。

  他旁边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低下了头,原本翘着的嘴角已经彻底收平了。

  讲台上传来一声轻笑。

  柳作卿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五个大字:学术的盲区。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十分清晰。

  写完最后一笔,柳作卿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扔,扑起一小团白色的烟尘。

  “张同学的切入角度有学术基础,这一点值得肯定。”

  柳作卿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语气从笑意里收回来,重新变得锐利。

  “但你犯了一个很多学院派都会犯的错误。”

  他指着黑板上那五个字。

  “你用圈子里的理论去丈量圈子外面的苦难。

  你的模型是对的,但你的模型适用的对象,是那些还有余力去选择的人。”

  “而这个故事里的老刀没有选择,他连被纳入你模型的资格都没有。”

  张一俞顿了一下,然后头更低了。

  最后一排,戴盛宗靠回了椅背。

  他身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戴盛宗点点头没有回应,但他看向前排的目光,和十分钟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柳作卿的笑收干净了。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两级台阶,站在离第一排更近的位置。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在幕布上那篇冰冷的文字上面。

  “结构拆不动,逻辑撬不开。

  经济学、社会学、物理学,三条线绞合在一起,确实很难找到下手的缝隙。”

  他停了一拍,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但是。”

  这两个字让整个教室的温度又降了一度。

  “只要是人写的东西,就一定有人的破绽。”

  柳作卿转过身,指向幕布上老刀的段落。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结构是铁的,逻辑是钢的。但人物呢?”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后排的学员都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老刀这个人,立住了吗?”

  教室里又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上一轮不同。上一轮是找不到突破口的无力,这一轮是被撕开了一个全新视角后的茫然。

  柳作卿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走回讲台,双手撑在桌沿,对着全体学员。

  “下一个,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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