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青蓝训练营的驻地还没到六点,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焦虑这东西确实会传染。

  全国顶尖的脑袋被塞进同一区域里,又被柳作卿那句“七天后我要看到你们的骨头”压着,整栋宿舍楼从半夜开始就没真正安静过。

  306的门缝底下漏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陈嘉豪标志性的哀嚎——

  “谁能救一下!!!”

  隔壁传来丹伊的动静,然后是更深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陈嘉豪的嚎叫更有压迫感。

  305房间里,张一俞和室友压着嗓子在掰扯什么。

  隔着薄薄一层墙板,只听到零星几个词,

  “生存成本”“认知边界”。

  是林阙昨天砸过来的那几颗钉子。

  303宿舍。

  许长歌六点整醒的。

  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对面的床铺——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一个褶皱都没有。

  洗漱间的水声传过来。

  许长歌翻身坐起,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好。

  他扫了一眼林阙的书桌:

  干干净净,没有摊开的文献,没有写了一半的草稿纸,

  甚至连昨天课上记笔记的那个本子都不在桌面上。

  唯一多出来的东西,是桌角那罐从江城带来的糖蒜,盖子拧得严严实实。

  许长歌把视线收回来,开始整理自己桌上那七八本翻到卷边的理论书籍。

  五分钟后,林阙从洗漱间出来。

  头发半干,换了一身灰色休闲装,脚上蹬着昨天穿来的运动鞋。

  整个人清清爽爽,眼睛里没有半点熬夜的痕迹。

  许长歌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这么早?”

  许长歌问了一句。

  林阙从床底拽出一个黑色双肩包,把手机充电线和一个移动硬盘塞了进去。

  动作利落,没有犹豫,显然是提前就想好了要带什么。

  “出去一趟。”

  许长歌没有追问。

  他看着林阙背上包,拉开宿舍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陈嘉豪的第二轮哀嚎正好飘过来,被木门截断了大半。

  许长歌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那本《叙事学导论》,拇指摩挲着书脊,好一会儿没翻动。

  他想起昨晚林阙在手机上搜索租房信息时的那张脸。

  许长歌把书合上,拧开了桌上保温杯的盖子。

  算了。有些答案,急不来。

  ——

  林阙下楼的时候,整栋宿舍楼弥漫着一种考前冲刺的窒闷感。

  二楼拐角的公共书架前蹲着一个男生,怀里抱着三本书,眼睛却盯着天花板发呆。

  三楼的公共洗衣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在用冷水洗脸提神。

  林阙推开一楼公共大厅的玻璃门,迎面撞上了唐荷。

  唐荷刚从隔壁女生楼栋的方向走过来,顶着黑眼圈手里攥着一叠稿纸。

  一边走还一边念念有词。

  她本来是奔着大厅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去的。

  黑咖啡,难喝但管用。

  然后她看见了林阙。

  灰色休闲装,背了个包,但那个包瘪瘪的,里面顶多塞了几样随身物件。

  脸上没有黑眼圈,眼神清亮,步伐轻快,

  整个人的状态和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唐荷的脚步顿住了。

  “林阙?你这是……”

  她的目光从林阙的脸上移到他背上的包,又移回他的脸。

  在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的时候,这位全国总冠军看起来像是要出门逛街。

  林阙脚步没停,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偏了偏头。

  “出去透透气,找找感觉。”

  说完,人就往大门方向走了。

  唐荷张了张嘴,“找感觉”三个字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阙走到基地大门口。

  那个门卫大爷她知道,平时查进出登记查得比高考监考老师还严。

  前天韦一鸣想出去买个充电宝,

  被李大爷堵在门口盘问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没放行。

  林阙走到门禁前,李大爷从值班室的窗口探出头。

  两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具体内容,然后李大爷点了点头,刷卡,放行。

  门禁的横杆抬起来的那一声“嘀”,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唐荷手里的废稿被攥得更紧了。

  纸张挤压的声音很轻,但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傻。

  林阙能大摇大摆地走出戒备森严的基地大门,只有一种可能,他拿到了走读的特批权限。

  而这种特权,意味着柳作卿本人点了头。

  唐荷转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叠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稿纸。

  第一页的第一行被改了四遍,墨迹叠在一起,已经看不清最初写的是什么了。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黑咖啡也不想买了。

  大厅另一侧,张一俞端着保温杯从楼梯口走出来,刚好目送林阙消失在大门外面。

  张一俞的保温杯盖拧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昨晚上回到宿舍,他翻了两个小时的社会学文献,

  试图找到一个能反驳林阙的论据,一个都没找到。

  现在,这个人连“和大家一起关在笼子里写作”这件事都不屑于做了。

  张一俞把保温杯盖拧紧,转身上楼。

  他走得很快,运动鞋底在楼梯台阶上擦出急促的声响。

  九月的京城,早晨七点钟的阳光已经有了重量。

  林阙出了学院大门,没有在附近的早点摊前停留。

  那些裹着油条豆浆香气的烟火气他闻见了,肚子也确实有点饿,但今天有更要紧的事。

  十分钟后,网约车在海淀区一处办公楼前停下。

  这栋楼不算新,但养护得很是体面。

  大堂用的是深灰色石材地面,前台坐着两个穿制服的物业人员,

  进出的人基本都是西装革履,走路带风,手机贴在耳朵上讲着电话。

  林阙推开玻璃旋转门走进去的时候,前台那个年轻姑娘抬头扫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那双运动鞋上多停了半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负责接待的中介叫王哥,三十出头,在京城房产圈子里混了快八年。

  客户是什么成色,他三秒钟之内就能估出个大概。

  眼前这位,一身没牌子的休闲服,南方口音,一看就是学生。

  王哥在心里给这单的成交概率打了个低分。

  但他是个讲职业素养的人。

  来都来了,走个流程呗。

  “小兄弟,你就是在网上预约看房那位对吧?”

  王哥迎上来,笑容标准,热情适度。

  林阙点头。

  “这栋楼位置没得说,您等会儿上去就知道了。

  安保也是海淀这片数一数二的,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走,我先带你上去看看实际房型。”

  两人进了电梯。

  王哥刷卡按下28层的按钮,轿厢开始上升。

  他站在林阙旁边,余光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既没有掏手机刷短视频,也没有东张西望打量电梯里的装潢。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二十八层。

  门开了。

  王哥输入密码,推开房门。

  这套大开间的杀手锏是那面落地窗。

  从二十八层的高度往外看,半个京城的天际线铺在玻璃后面,

  远处的写字楼群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

  可林阙进门之后,压根没往窗户那边看。

  他沿着房间的内墙走了一圈。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有目的。

  经过卧室区域的时候,他用指关节在墙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侧耳听了一秒。

  又走到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隔断墙前,敲了两下。

  王哥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个年轻人用敲墙的方式验房,表情从职业微笑逐渐变成了困惑。

  “小兄弟,你这是在检查……隔音?”

  林阙没回答这个问题,已经走完了一圈,停在客厅正中间。

  他环顾了一下整个空间,书桌放哪儿,设备放哪儿,脑子里大概已经排好了布局。

  “网络。”林阙开口了。

  “这里能不能不走楼里的公共线路,我自己拉一条独立专线进来?”

  王哥愣了一下。

  干这行这么多年,租客问的问题他基本都能预判。

  水电怎么算、物业费含不含车位、能不能养宠物、

  隔壁住的是不是年轻人会不会吵……

  这些他都有标准答案。

  但“独立网络专线”这种要求,他是头一回从一个看着还没满二十岁的学生嘴里听到。

  这不是普通人会操心的事。

  普通人连公共WiFi和独立宽带的区别都懒得搞清楚。

  王哥重新打量了林阙一眼。

  还是那身没牌子的衣服,还是那张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年轻面孔。

  但刚才敲墙验隔音的动作、进门后对所有装潢视若无睹的反应、以及现在这个专线需求,

  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让王哥的职业直觉开始修正最初的判断。

  “这个……”王哥斟酌了一下用词。

  “物业那边可以去协调,单独拉一条专线进来,技术上没问题。

  就是费用得另算,不含在租金里。”

  林阙点了一下头,没追问费用细节。

  王哥搓了搓手,语气放缓了半拍,

  像是在给一个刚来京城的弟弟善意地提醒。

  “兄弟啊,有句话我得先跟你交个底。

  咱们这套房子的位置和品质摆在这儿,租金方面确实不太友好。

  我们这边的规矩是押一付六,加上物业费和专线的额外开销,一次性付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王哥顿了顿,观察着林阙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又补了一句:

  “要是觉得这边预算偏高,我手上还有几套往北走两站地铁的房源,性价比高不少,环境也挺……”

  “不用。”

  林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这套就行,先签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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