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这些全国顶尖的脑袋集体脱一层皮。

  第七天清晨六点四十分,青蓝训练营一楼公共大厅。

  学员们陆续从各个楼层走下来,

  绝大多数人脚步虚浮,眼底挂着深浅不一的乌青。

  有人手里还死死攥着皱巴巴的稿纸,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有人干脆靠在大厅的承重柱上,闭着眼睛试图补回几分钟的睡眠。

  楼梯拐角处传来两道平稳的脚步声。

  林阙和许长歌并肩走下楼梯,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林阙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商标的灰色休闲装,脚踩一双极其普通的运动鞋。

  他头发清爽,神态极其松弛,那双眼睛里找不到半点熬夜留下的血丝。

  他走得不急不缓,整个人透着一种睡到自然醒、准备出门散步的惬意感。

  走在他身旁的许长歌,白衬衫干净整洁,

  尽管他眼下带着些许熬夜留下的淡青色疲态,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双隐藏在银丝边框眼镜后的眼睛清明透亮,透着一股将旧有框架彻底砸碎后的通透感。

  靠在承重柱上闭眼假寐的男生睁开一只眼,看了两人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但他靠在柱子上的后背明显往下滑了两寸。

  陈嘉豪正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正拿着一瓶黑咖啡。

  他转头看见林阙,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了过来。

  “阙爷,我这七天推翻了四个版本。”

  陈嘉豪顶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手里紧紧攥着一叠被咖啡渍浸染过的打印纸。

  “昨晚后半夜在走廊窗台底下蹲了三个小时,终于把最后一版的结尾给磕出来了。

  你猜怎么着,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我自己先哭了。”

  林阙停下脚步,看着陈嘉豪那副惨状,语气平和地给出了回应。

  “能把华丽的词删干净,把富二代的包袱卸下来,

  说明你找到一点真正的骨头了,这哭得不亏。”

  陈嘉豪用力点头,抱着那叠稿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许长歌站在一旁,看着陈嘉豪手里的稿纸,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这七天顺着林阙第一天指出的方向,不断尝试推翻自己过去的华丽文风。

  他清楚林阙要写什么,但他强忍着没有去看林阙桌上的草稿,

  他要等到今天,和所有人一起见证那台绝对理智的叙事机器究竟能造出什么样的怪物。

  二楼楼梯口,张一俞端着保温杯,将楼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目光在林阙和许长歌那两道从容的身影上划过,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那份打印好的终稿上。

  封面页的右下角,他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第五稿·终版。

  他这七天放弃了擅长的宏观社会学理论,转而从一个个体的生存截面去展开叙事。

  修鞋匠的故事,他写了五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疼。

  张一俞把保温杯盖拧紧,转身下楼,步子沉稳。

  上午九点,三十名学员齐聚阶梯教室。

  与七天前初次见面的互相试探完全不同,此刻教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柳作卿和戴盛宗等几位教授提前落座。

  柳作卿站在讲台侧面,目光扫过全场,简单询问了大家这七天的创作经历。

  几名学员诉说了推翻重来的痛苦过程,

  柳作卿听完后微微点头,并未做出具体评价。

  他走到讲台正中央,神色变得极其郑重。

  “在正式评阅之前,我要向各位引荐一位长辈。”

  柳作卿侧过身,朝教室的侧门方向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侧门被推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拄着紫檀木拐杖缓步走入。

  老者穿着做工考究的对襟唐装,步幅极小却走得极稳。

  他面容清癯,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眼睛透着看穿一切的通透感,周身散发着从容气场。

  柳作卿语气恭敬地向全场介绍。

  “这位是华夏乡土与历史叙事奠基人,文坛隐宿,苏慕白先生。”

  室里的声响在老者落座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张一俞端坐在第三排,听到这个名字,呼吸直接停了半拍。

  第一排的袁宁宁手里的圆珠笔脱手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极度了解国内文学谱系,深知苏慕白这三个字代表着何等恐怖的重量。

  韦一鸣靠在椅背上,眼睛瞪得滚圆,

  他从小读着《田野》长大,完全没想过能在这里见到活着的传奇。

  苏慕白走到主评委席前,用拐杖撑着身体缓缓坐下。

  他没有看任何学员,目光直接落在了桌面上那一摞厚厚的打印稿上。

  柳作卿适时宣布了接下来的规则。

  “本次评阅采用绝对盲评机制。

  你们提交到青蓝系统里的所有稿件,已由工作人员隐去姓名并统一排版打印。

  在这里,没有人拥有总冠军的光环,也没有人能依靠世家背景加分。

  剥离一切外在因素,文字本身,将成为你们唯一的武器。”

  苏慕白翻开了第一份稿件。

  老人的阅读速度并不快,食指沿着打印纸上的行距缓慢移动,仿佛在用指尖丈量每一个字符的重量。

  两分钟后,他将稿件放在一旁。

  “写的是底层矿工的故事。”

  苏慕白的声音苍老却极具穿透力,没有多余的废话。

  “选题方向尚可,细节描写也查过资料。

  但通篇读下来,只有图书馆的灰尘味。

  这个矿工从头到尾都在表演苦难,每一句台词都在强行向读者索要同情。

  你写的苦,全是用形容词堆砌出来的。”

  苏慕白枯枯的手指在稿纸上点了两下,给出了最终定论。

  “塑料花。”

  三字评语如同利刃,直接切断了那名学员的所有幻想。

  那名外省尖子生脸色惨白,深深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苏慕白继续翻阅。

  第二篇,一分半钟后被放下。

  “人物行为逻辑存在硬伤。

  你让一个四十岁的卡车司机在暴雨里停车去救一只流浪猫,却没给他任何做出这个选择的理由。

  从第三段开始,结构全面崩塌。”

  第三篇翻得更快。

  苏慕白甚至没有读完最后一页,直接合上。

  “假大空。”

  接连几篇作品被干脆利落地宣判死刑。

  苏慕白的点评字字见血,没有任何委婉的铺垫,直接将学员们引以为傲的文字剥皮抽筋。

  阶梯教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越来越多的学员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慕白翻到下一份稿件,阅读速度明显放慢。

  他读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食指在某一行文字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这篇,写的是一个在胡同里修鞋的老头。”

  苏慕白念出了开篇的第一句话。

  第三排左侧,张一俞的后背瞬间绷直。那是他耗费七天心血、推翻重构后写出的得意之作。

  苏慕白放下稿纸,拐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

  “开篇的环境铺设非常扎实。

  胡同里的气味、光影的变化、老头修鞋时的手部动作,作者确实下了很深的功夫去描摹。”

  听到这句肯定,张一俞在课桌下的双手微微握紧,心脏狂跳,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上扬。

  旁边的金属框眼镜男生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中带着一丝羡慕。

  然而,苏慕白的下一句话直接将张一俞打入深渊。

  “但这个老头,毫无生气。”

  张一俞的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

  “你写他修了一辈子鞋,给了他一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苏慕白看着稿纸,声音平淡却极具穿透力。

  “这是你坐在书房里想象出来的底层人。

  真正干了三十年修鞋匠的人,手指关节必然是严重变形的。

  长年握着锥子用力,右手食指和中指会向外撇开,骨骼早就长歪了。”

  张一俞的脸颊从耳根处开始发烫,那股热意迅速蔓延到整个脖颈。

  苏慕白将那份稿件合上,推到一旁。

  “你做了功课,这一点从行文里看得出来,

  大概也看过纪录片,甚至可能站在街边远远观察过修鞋摊。

  可你却没有真正蹲下身子,去摸一摸那个老头手里的鞋楦子。

  你写的这个修鞋匠,从头到尾都被困在你的观察笔记里,

  他连口活气都没喘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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