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

  张一俞坐在第三排,先前心底那点关于篇幅单薄的质疑,早在三分钟前就死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

  那上面干干净净,一个茧子都没有。

  这个细节在十分钟前还只是苏慕白用来评判他修鞋匠稿件时的一句附带伤害。

  此刻,它变成了一根刺,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扎。

  他写了一个修鞋匠,写了五稿,每一稿都比上一稿更“疼”。

  可他现在听着宋远嘴里读出来的这个父亲,忽然明白了“看起来疼”和“真疼”之间的距离。

  那个距离不是技法能填的。

  宋远翻到下一页。

  “有一天,父亲挑了一担水回来,噔噔噔,很轻松地跨上了三级台阶。

  到第四级时,他的脚抬得很高,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

  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硌,他停顿了一下,才提后脚。”

  宋远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动作比前几页慢了一拍。

  他的拇指在纸边多停了一秒,才将页面翻过去。

  “那根很老的毛竹扁担受了震动,便'嘎叽'地惨叫了一声,

  父亲身子晃一晃,水便泼了一些在台阶上。”

  “嘎叽”两个字从宋远的舌尖弹出来的时候,

  第二排最左侧的袁宁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从朗读开始到现在,她一直试图在空白处写下分析批注。

  可那一页纸上,只有开头两个字——父亲。

  后面全是空的。

  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宋远继续。

  “我连忙去抢父亲的担子,他却很粗暴地一把推开我:

  不要你凑热闹,我连一担水都挑不——动吗!”

  宋远在读到“挑不——动吗”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裂了。

  那个拖长的音节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瞬间失了控,

  他硬生生咬住后槽牙,才把尾音兜回来。

  “我只好让在一边,看父亲把水挑进厨房里去。

  厨房里又传出一声扁担沉重的叫声,我和母亲都惊了惊,但我们都尽力保持平静。”

  陈嘉豪低下了头。

  他把两只手掌翻过来,摊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上面干干净净,一道纹路都没有。

  从小到大,他抬过最重的东西大概就是高尔夫球杆了。

  他想起他爸。

  他爸五十二岁,粤州陈氏集团的创始人,身家几十个亿。

  但他爸是从粤州城中村一间十二平米的铁皮棚子里爬出来的。

  他从来没问过他爸,那双手年轻时是什么样的。

  宋远的声音在继续,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等父亲从厨房出来,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很像一块青石板。”

  “父亲说他的腰闪了,要母亲为他治治。

  母亲懂土方,用根针放火上烧一烧,在父亲闪腰的部位刺九个洞,

  每个洞都刺出鲜红的血,然后拿出舀米的竹筒,点个火在筒内过一下,

  啪一声拍在那九个血孔上。”

  投影屏幕上的文字随着朗读的进度一行行滚过去。

  白底黑字,干干净净,连一个感叹号都没有。

  可这些不带任何情绪标点的句子,

  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比任何煽情的修辞都狠。

  “第二天早晨,母亲拔下了那个竹筒,于是,从父亲的腰里流出好大一摊污黑的血。”

  第四排靠窗位置,那个写急诊科实习医生的川省男生,双手抠住椅子扶手,指甲发白。

  他是学过生理学常识的。

  竹筒拔罐放出来的淤血,颜色越深,说明肌肉劳损的年头越久。

  “污黑”两个字,意味着那些伤不是一天积下来的。

  是十几年。

  二十年。

  大半辈子。

  “这以后,我就不敢再让父亲挑水。挑水由我包了。”

  宋远的声音慢了下来。

  他知道快到结尾了。

  稿纸还剩最后一页。

  “父亲闲着没什么事可干,又觉得很烦躁。

  以前他可以在青石台阶上坐几个小时,

  自那次腰闪了之后,似乎失去了这个兴趣,也不愿找别人聊聊,也很少跨出我们家的台阶。

  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

  第一排正中间,许长歌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宿舍里听林阙讲过这个故事的框架。

  台阶、青石板、大半辈子的准备。

  但那天林阙讲到“闪了腰”就收住了,剩下的留给了他自己去想象。

  他想象了七天。

  可他想象出来的一切结局,没有一个比此刻宋远嘴里正在读出来的这几行字更重。

  “我就陪父亲在门槛上休息一会儿,他那颗很倔的头颅埋在膝盖里半晌都没动……”

  宋远读到这里,右手拿着稿纸的手指颤了一下。

  纸张发出一丝极轻的沙沙声。

  教室里坐着的三十个人,没有一个注意到那个声响。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宋远下一句话吸走了。

  “那极短的发,似刚收割过的庄稼茬,高低不齐,灰白而失去了生机。”

  宋远停了一秒。

  他需要这一秒来稳住自己的声带。

  “好久之后,父亲又像问自己又像是问我……”

  整个阶梯教室的氧气在这一秒被抽空了。

  “'这人怎么了?'”

  宋远读完这句话,嘴唇合上,又张开。

  最后八个字从他的声带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种粗糙的质感。

  “怎么了呢,父亲老了。”

  然后是沉默。

  宋远的手放了下来。

  稿纸的背面朝上,白色的纸面在灯光下反出一片淡光。

  他退后一步,把麦克风扶正。

  几秒钟。

  三十个全国最顶尖的文学脑袋,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一个都没动。

  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盯着投影幕布上那最后六个字发呆。

  乌青的灯光、旁人粗浅的呼吸,什么都不存在了。

  教室变成了那个黄土地上的院坝,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蹲在门槛上,把倔强的脑袋埋进膝盖里。

  第三排角落。

  丹伊缩在那片永远属于他的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来不哭。

  课桌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满字的那天不哭,放学后一个人把桌面擦了四遍,擦到手指发红也不哭。

  可此刻,他帽檐下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透明的东西蒙了上来。

  他想起了外婆。

  漠城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外婆从集市上背了半扇冻猪肉回来,肉太沉,绳子勒进锁骨。

  六十三岁的老太太走到家门口的台阶前,趔趄了一下,右膝磕在水泥沿上。

  但她没出声。

  爬起来,把猪肉拖进厨房,然后坐在灶台边,卷起裤腿,用一块湿抹布擦膝盖上那道渗血的口子。

  擦完了,裤腿放下来,起身给他热牛奶。

  丹伊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他也不知道怎么提。

  可刚才宋远读到“从父亲的腰里流出好大一摊污黑的血”的时候,那个画面从他记忆最深处翻出来了。

  外婆膝盖上那道渗血的口子,和稿纸上那一摊污黑的血,在他脑子里重叠在了一起。

  丹伊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他的手在抖。

  主评委席上,苏慕白依然维持着双手搁在拐杖把手上的姿势。

  老人的眼眶干燥。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泪水更沉的东西。

  他在这个行当里看了六十年文章。

  六十年,让他流过泪的篇章不是没有,让他拍案的天才也见过好几个。

  但被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用不到八千字,

  用一种几近残忍的节制写出来的东西,把他以为早已长了茧子的那根软肋重新撬开。

  这种感觉,确实很久没有过了。

  苏慕白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慢慢扫过全场三十张面孔。

  大多数学员下意识地避开了老人的目光。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视线挪向桌面,有人盯着自己的手指……

  在这种重量面前,对视需要勇气。

  但有几道目光没有看向苏慕白。

  许长歌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阙。

  陈嘉豪攥着咖啡渍稿纸的手停在半空,视线落在那个松弛的侧影上。

  唐荷坐在第一排最右侧,眼眶泛红的脸微微偏转,看向左侧几个座位之外那道安静的轮廓。

  角落的阴影里,丹伊的帽檐压得极低,

  但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穿过半个教室的距离,无声地钉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林阙坐在那里,后背松弛地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

  没有紧张,没有期待。

  他甚至没有看投影屏幕上自己写的最后一行字。

  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窗外,那里有一棵银杏树,九月的叶子还是满绿,离变黄还早得很。

  苏慕白的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一声闷响拉了回来。

  老人慢慢站起身。

  紫檀木拐杖撑住地面,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把手,脊背在众人面前一寸一寸地挺直。

  “这篇东西。”

  苏慕白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坏。

  他只说了一句话。

  “写这篇文章的人,站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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