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白的问题在阶梯教室里回荡,

  随后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问题的重量,在场所有人都掂得出来。

  苏慕白追问的不是一个虚构角色的原型,

  他是在追问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凭什么能写出六十年份量的人生。

  林阙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

  那些属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无声划过:

  玻璃厂流水线上,被强光刺激下视力日渐衰弱的母亲,

  化工厂夜班后父亲发灰的脸色,以及那张被红笔圈注的体检单。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随即将这些画面重新封存。

  林阙沉默了几息。

  只有身旁的许长歌看见他右手指节轻轻压了一下桌沿。

  随后,林阙抬起眼。

  “苏老,这个父亲不是指某一个人。”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到发闷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送得清清楚楚。

  “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回过几次乡下,也在亲戚家住过一阵。

  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大多靠种地、砌墙、打零工,把一年拆成一段一段地熬。

  隔壁院子有个老伯,干了一辈子泥瓦匠。

  他的脊背是弯的,从我记事起就没直过。

  我那时候小,觉得人老了背就该是弯的,后来才知道,是几十年扛水泥砖给压的。

  椎间盘突出,村卫生所治不了,他也没钱去县城的医院。”

  林阙停了一拍。

  “我写的那个父亲,身上有这些人的影子。

  他不是某个特定的人。

  他是一种活法。

  是一种把身体当工具用到最后,却连喊疼都嫌浪费力气的活法。”

  林阙的目光从苏慕白身上移开,扫过全场。

  “你要问我那个父亲是谁,我只能说,他是每一个蹲在门槛上把脑袋埋进膝盖里的人。”

  说完了。

  苏慕白坐在主评委席上,一只手搁在拐杖把手上,另一只手压在膝盖上那份稿件上。

  老人点了点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漫长的死寂过后,苏慕白缓缓抬起紫檀木拐杖,看向身旁的戴盛宗和柳作卿。

  “后生可畏呐。”

  四个字从老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评任何一篇稿件都沉。

  “老头子在这行里看了六十年。

  见过天赋好的,见过勤奋到发疯的,见过把技巧磨到极致的。”

  苏慕白用枯瘦的手指拍了拍那份稿件。

  “但能在十七岁这个年纪,把那些蹲在泥土里的人看得这么透、写得这么准的,我记忆里只有一个。”

  老人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阙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其久远的影子。

  “坐下吧。”

  林阙微微欠了欠身,坐回椅子上。

  旁边的许长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阙的侧脸和刚才站着时一样平静,呼吸匀称,连坐下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散漫的松弛。

  但许长歌注意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林阙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指尖按在桌面上,指甲盖边缘泛着薄薄一层白。

  那是用力按压才会出现的颜色。

  许长歌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苏慕白放下稿件,靠回椅背。

  柳作卿从讲台侧方走到正中间,接过了场面。

  “接下来是自由提问时间。有任何关于创作的困惑,现在可以提。”

  张一俞第一个举手。

  “柳教授,《台阶》全篇没有使用任何煽情的修辞,但读起来比堆满形容词的文章更疼。

  这种克制感,在实际创作中怎么把握分寸?

  写到什么程度算克制,什么程度算寡淡?”

  柳作卿点了下头。

  “好问题。很多人把克制理解成少写,这是最常见的误区。克制的本质是精确。”

  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屏幕上还留着的那段文字。

  “看这一句。'他的脚抬得很高,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没有一个多余的词,但它准确地传递了一个信息:

  父亲的腿已经抬不动了,他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跨上那级台阶。

  如果换成寡淡的写法?

  '父亲上台阶时有些吃力。'

  意思到了,但读者什么都看不见。换成煽情的写法呢?

  '父亲颤巍巍地抬起那双饱经沧桑的腿,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命运的重压。'

  读者看见了,但看见的是你在表演。”

  袁宁宁在第二排快速地记着笔记。

  圆珠笔在纸面上划得飞快,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本子里。

  “所以分界线就一条:

  你给的细节,能不能在读者脑子里生成画面?

  能就够了。生成不了,是寡淡。

  生成了你还在往上加东西,是煽情。”

  第四排的川省男生紧接着举手:

  “柳教授,我怎么区分悲悯和居高临下的同情?”

  “区分标准只有一个。”

  柳作卿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你笔下的人物,在承受苦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你的同情?”

  川省男生愣住了。

  “那个吃冷包子的实习生,她蹲在楼梯间里咽那口凝了油的白菜馅,她想的是下一个急诊什么时候来。

  她没有抬头看天空,没有问苍天为什么,没有需要任何人替她难过。

  你只要把她如实写出来,读者自然会难过。这叫悲悯。

  但你要是替她哭了,读者看到的就是你站在高处往下撒眼泪。这叫施舍。”

  提问一个接一个。

  韦一鸣问了方言在叙事中的使用边界,唐荷问了城市题材如何避免悬浮感。

  角落的阴影里,丹伊始终缩在座位上。

  帽檐压得低低的,整堂课几乎没有存在感。

  但当提问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如果作者本身就是局外人,怎么才能写出局内人的温度?”

  这个问题让柳作卿停了两秒。

  “去那个局里待着。哪怕只待一天。一天足够让你闻到那个地方的气味。

  气味是所有感官里最难伪造的。

  你闻过了,写出来的东西就带土腥味。

  你没闻过,写出来的东西就算结构再好,也是隔着玻璃看别人的生活。”

  丹伊缩回阴影里,没有再追问。

  但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比之前亮了一分。

  提问环节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张一俞的笔记本翻到了第七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记录的力度把纸面压出了深深的笔痕。

  柳作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四十分。

  “好了。”他拍了下讲台边沿。

  “今天的课差不多结束了。”

  全场没有人动。

  柳作卿目光扫过三十张被榨干的脸,语气放缓了半度。

  “回去整理你们今天所有的感悟。

  我给你们三天缓冲期,好好消化。

  三天后早上八点整,准时回到这间教室。”

  后排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柳教授,三天后上什么课?”

  柳作卿合上手里的资料夹,扣在讲台上。

  “三天后你们自然会知道。”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

  “届时,会有一位老先生来亲自验收你们的骨头。

  他的名字,你们所有人应该都听说过。”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氛围瞬间变了。

  能被柳作卿用这种口吻介绍的人,放眼整个华夏文坛,一只手数得完。

  柳作卿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他合上资料夹,跟着苏老和戴盛宗身后走向侧门。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眼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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