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清晨七点三十分。

  距离上课还有半小时,阶梯教室已经坐满。

  三十张桌面上,全是被铅笔划乱、又被重新誊写过的稿纸。

  “你第几稿了?”

  “第四稿。”

  “前天晚上写到凌晨三点,写完通读了一遍,最后还是全推了。”

  “我第五稿。”

  整个教室安静得有些发闷。

  桌面上的稿纸边角卷起,铅笔印一层压着一层,

  有人眼底发青,有人手里还攥着橡皮,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刚誊好的句子再擦掉。

  陈嘉豪从后排摸过来,半侧着身子挤在林阙旁边的扶手边,

  脑袋往前一探,声音压得很低。

  “阙爷,你跟我交个底。今天来上课的那位,到底什么来头?

  能让柳教授专门空出三天消化期来铺垫的人,全国能有几个?

  我这两天改稿改得头都快秃了,你好歹给个心理准备。”

  林阙翻着手里一本从清北图书馆借来的散文,头都没抬。

  “你今天刚好可以把这两天秃掉的头发都竖起来。”

  陈嘉豪的嘴张了张,满肚子的话被这一句糊得无处安放。

  林阙抬眼扫了一下右手边的许长歌,

  那份牛皮纸包着的《裁缝》第四稿压在桌面边角,封皮右下角被拇指反复摩挲出一道浅痕。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翻诗集。

  “等会儿就知道了。”

  陈嘉豪的嘴张了又合,满肚子的话被这七个字堵了个严实。

  他悻悻地溜回自己的座位,攥着那叠改了无数遍的稿纸的手不觉用力。

  七点五十五分。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阶梯教室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门一开,走廊里的冷光斜斜铺进来,教室里的窃语却先一步停了。

  三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藏青色对襟布衫洗到领口微微泛白,右边袖口内侧有一小片洇开的墨渍,

  像是在哪张稿纸上搁过手腕,没留意就蹭上了。

  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头发花白,梳得服帖,面容清瘦,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硬朗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右手端着一个掉了漆的墨绿色保温杯,杯盖上的螺纹已经磨平了。

  左手握着一本合起来看不到书名的旧书,四根手指从书脊下方托住,

  拇指压在封面的某一页上,像是进门之前刚刚读到那里,舍不得松手。

  他走上讲台,把保温杯放在讲桌的右边角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那本合起来看不到书名的旧书被他压在杯旁。

  前排几个外省来的学员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茫然。

  这位是?

  看穿着打扮,更像是学校里某个退休的后勤师傅,

  哪里有半点文坛泰斗的架势?

  就在这一声响之后,坐在第二排侧边的张一俞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带起的气流把桌上的稿纸吹歪了两页。

  他身边另外两个京城圈子的学员几乎是同时站起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三个人的脊背挺得像尺子画的,两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收,

  眼神里的随意和松弛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一俞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恭敬。

  “许爷爷好。”

  四个字。

  整个教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下一秒,其余学员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椅子腿接连擦过地面,短促的声响从前排一路传到后排。

  陈嘉豪吸了口凉气,站得比平时直了许多,手里的稿纸被他攥出一道皱痕。

  许正青。

  京派文学的定海神针。

  此刻就站在讲台上,端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许老好!”

  众人齐声开口,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用力过猛的恭敬。

  林阙和许长歌也站了起来。

  林阙行礼的动作规矩但不夸张。

  他注意到身边许长歌,比平常多了一丝郑重。

  许正青拧开保温杯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不快,但谁都说不清有没有在自己身上停过。

  那种看法不带任何审视的意味,更接近一个老农看自家院子里新栽的苗

  ——看了,记了,但什么都不急着说。

  转到许长歌的位置时,那道目光沉了半拍。

  极短。

  像翻书时指腹在某一页多摩挲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经过林阙时更轻,几乎是余光的边角擦了一下,便收回讲台方向。

  许正青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坐下。

  椅子重新落座的声音参差不齐,像是一排多米诺骨牌倒下来的尾声。

  每个人落座后的第一个动作都是低头看自己桌上的稿纸,下意识地把纸边理了理,

  或者把封面朝上翻正,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多一点安全感。

  许正青站在讲台中央,没有翻那本书,没有打开投影,

  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在那些摆满稿纸的桌面上转了一圈。

  他开口了。

  “桌子上的稿子都收起来吧,今天不看文章。”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间教室,

  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带着老派学者特有的温厚。

  教室里的空气凝了一层。

  几乎所有同学愣在原地。

  陈嘉豪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叠改了无数遍的稿纸,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不敢再看。

  二十多个人眼神互相碰撞,同时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茫然。

  改了两天。全推了重写。

  他们熬了两个晚上,把第一稿到第五稿都带来了,

  等来的却是许正青一句:今天不看文章。

  许正青对底下的反应不置可否。

  他从讲台后面绕出来,慢悠悠地走到讲台边缘,离第一排只有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柳教授前天帮你们拆了骨,教你们怎么搭架子。

  今天我也不讲那些干巴巴的理论结构。咱们来点不一样的。”

  他的语气温和,像是在跟晚辈聊家常。

  但那种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跟柳作卿的锋利完全不同。

  柳作卿的课锋利,落点直接。

  许正青不同,他说话不急,却让人摸不清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学员们陆续把稿纸收进桌洞里,动作迟缓,满脸写着不甘。

  许正青等所有人都收完了,才重新开口。

  “现在,所有人闭上眼睛。”

  三十个人面面相觑。

  “先闭上。”

  许正青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但那两个字像是长了分量。

  陈嘉豪迟疑了半秒,才把眼睛闭上。

  许长歌坐得更直,睫毛压下去时,手指还停在封皮边缘。

  林阙倒是很快闭了眼。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声从远处飘来又飘走。

  许正青的声音在这片安静里落下来。

  “从你们今天早上睁开眼,到刚才走进这间教室。

  这段时间里,能让你记住的一个微小瞬间。”

  他停了两秒。

  “不需要宏大的叙事。

  用一句话把它描述出来。给你们五分钟,想到了的可以直接说。”

  教室里的呼吸声变得细碎。

  许长歌闭着眼,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纹。

  他的脑子里惯性地闪过几个词:

  “晨光入牖”、“秋声过砌”、“纸墨生香”。

  每一个都工整漂亮,但每一个都像是从某本散文集里拓下来的。

  他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掐灭,努力往更深的地方够。

  林阙也闭了眼。

  手指搭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随后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不是今天早上的。

  是很久以前的。久到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他把那个画面按下去,重新回到今天。

  今天早上,有一个瞬间,确实留住他了。

  但他没急着开口。

  一分钟过去,没有人出声。

  两分钟。

  空气变得稠了,某个角落传来喉咙干咽的声响。

  许正青端着保温杯站在讲台边缘,目光不急不缓,从许长歌脸上滑到林阙那里,又移开了。

  四分钟。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忽然响了。

  很轻,但在绝对的安静里,像石子砸进水面。

  许正青的视线移了过去。

  坐在教室最末排靠墙角落的位置上,一个瘦长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卫衣帽子搭在后颈,两根帽绳垂在胸口。

  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指节先收紧,又慢慢松开。

  丹伊。

  他睁开眼的时候,

  灰蓝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瞳孔边缘的色泽淡得近乎透明。

  他盯着讲台上的许正青,嘴唇动了两下。

  他的声音很低,第一句话出口时,

  整间教室的同学,不约而同睁眼看向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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