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阙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教室里没有掌声,没有议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响。

  三十双眼睛死死锁在林阙身上,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仿佛谁先出声,就会打碎空气里那层极薄的、随时可能崩裂的东西。

  许长歌坐在林阙左侧,十指搁在膝盖上。

  那双手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反复攥紧又松开,此刻终于安静地垂在膝上。

  他从小被名家文章浸着长大,见过的好文字,比在座大多数人读过的书都多。

  哪怕林阙的《台阶》让他震动,《京城折叠》让他惊讶,

  他心底仍旧留着一小块安静的余地。

  但今天这篇《乡村教师》,把那块地方填平了。

  技巧终究还能靠时间去磨,可眼前这篇东西抬起的尺度,已经越过了他原本能触到的那道线。

  林阙把黄土高原上一间漏风的教室,和五万光年外的银河审判缝在了一起。

  那道连接星空和黄土的线,没有落在实验室,也没有落在舰队炮口,

  而是落在一块掉灰的黑板上,落在半截快要握不住的粉笔里。

  许长歌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自己的《天问》。

  想起老郑在太空站里那三秒钟的浪漫。

  崔老说他“终于舍得让笔下的人不体面了”,他当时觉得那已经是很大的突破。

  许长歌的肩膀松了下来,脊背靠向椅背。

  这一刻,他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松开了一截。

  那是见过高山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安静。

  窗边。

  丹伊的手指从桌沿上滑落,搁在膝盖上。

  他的眼眶是热的。

  “理性火种”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一笔一划地往骨头上刻。

  林阙说,

  文明的底色由最底层的基石决定。

  放在边缘的东西,也可以成为判断文明的尺度。

  把七十亿人的生死,交给了几个连饭都吃不饱的黄土高原娃娃。

  他想起漠城冬天的校门口,想起那些落在身后的外号,想起自己很多次站在人群边缘,

  像一块被随手踢开的石头。

  可林阙刚才那番话,偏偏把这样一块石头,放到了文明天平的底座上。

  丹伊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薄薄的水雾逼了回去。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讲台上。

  崔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眼底那层在过去十几分钟里越烧越旺的光芒,在这一刻被迅速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秒。

  崔老抬手,把那副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

  动作很慢,很平缓。

  他把眼镜折好,放进洗得发白的夹克左边口袋里。

  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行了。”

  崔老开口了。嗓音粗粝,语气平淡,和一个小时前走进教室时没有任何区别。

  “都起来活动活动休息一下,回来继续。”

  所有人都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什么。

  哪怕只是一个“好”字。

  可崔老没有点评,没有总结,也没有再提《乡村教师》半个字。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从讲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大步流星地朝教室前门走去。

  旧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被推开,又被带上。

  崔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被压抑了太久的声音同时炸开。

  “卧槽!”

  陈嘉豪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矿泉水瓶被他甩到桌上,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向林阙。

  “阙爷!阙爷你太牛了!”

  他的声音大得整间教室都在震,

  眼神还不受控制地往林阙脑袋上瞟,像是真想把那层头盖骨看穿。

  “蚂蚁搬沙!理性火种!你怎么想出来的?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阙伸手拍掉他的爪子。

  “松手。”

  “我不管!”陈嘉豪的声音已经破了音。

  “你知不知道刚才崔老的脑机面板直接过载了?过载!第三代系统!被你一篇稿子干过载了!”

  旁边的袁宁宁转过身来,眼眶还带着红,声音有些发颤:

  “林阙,你那个结尾,坟上的粉笔字会被雨冲掉那段,我差点没忍住。”

  “何止差点。”

  唐荷在后面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服气。

  “我看你眼睛都红了。”

  袁宁宁瞪了她一眼,没反驳。

  “看过你的《乡村教师》,突然觉得我文里的那些句子,轻了。”

  教室里的讨论声越来越大。

  几个外省来的学员凑在一起,翻着脑机面板上的回放数据,指着那条断裂的红色情绪曲线反复确认。

  “你们看这里,系统直接报了过载警告。”

  “两次。两次过载。整堂课加起来就这两次,全在林阙那篇上。”

  “许少那篇已经够强了,红色峰值拉得那么高。

  可林阙这篇……已经不能按正常课堂数据看了。”

  有人回头看了许长歌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许长歌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陈嘉豪还在林阙身边转圈,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丹伊始终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坐在窗边,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脑机面板的金属边框。

  周围的喧嚣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在消化。

  消化那些字,消化那些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他还没有完全理清的东西。

  时间在嘈杂中流过。

  从崔老离开算起,时间一点点往后推。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讨论声始终没有停歇。

  直到将近一个小时后,教室前门才被一把推开。

  所有声音在半秒内蒸发。

  崔老大步走上讲台,旧运动鞋在地板上蹭出两声闷响。

  他的夹克口袋比离开时瘪了一些,身上带着一丝刚散不久的烟草味,夹克领口还沾着走廊里的冷风。

  全场齐刷刷坐直。

  崔老站定,扫了一眼教室。

  那道目光从第一排滑到窗边,又从后排压回来,

  唯独经过林阙的位置时,没有停。

  “继续。”

  崔老伸手在主控终端上点了两下,投影光幕重新亮起。

  “下一份作业。”

  他重新架上那副黑框眼镜,拇指按下镜腿开关。绿色光标在屏幕右侧苏醒过来。

  从头到尾,他没有提《乡村教师》一个字。

  但教室里每一个人都清楚,从今天起,那篇东西会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他们的记忆里,很久很久都拔不出来。

  时间回溯。

  一小时前。

  清北文学院,院长办公室。

  戴盛宗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一支老式钢笔,正在青蓝计划阶段评估表的边角处写批注。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林阙’两个字旁切出一排整齐的光影。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力道很大,门把手撞在墙面的橡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崔老大步走进来,一身未散的紧绷感像一层看不见的壳裹在他身上。

  他没有打招呼,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会客区的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沙发的弹簧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戴盛宗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抬起头。

  崔老没看他。

  那只手伸进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里,摸了两下,掏出一包被压扁的香烟。

  烟盒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咔嗒”一声,火苗跳起来。

  烟头被点燃,橘红色的光在昏暗的沙发区域里亮了一下。

  崔老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闷在肺里,过了很久才从鼻腔里缓缓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散开,被百叶窗漏进来的光切成一片一片。

  戴盛宗放下钢笔,把笔帽旋好,搁在文件旁边。

  他没有说话。

  他认识崔老快三十年了。

  这个人脾气臭、嘴巴毒、眼高于顶,在国内科幻圈横着走了大半辈子,

  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的情绪产生肉眼可见的波动。

  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这个人,肩膀是绷着的,

  吸烟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吐出来的烟雾又急又短。

  崔老直到把烟抽到只剩三分之一,伸手把烟头摁进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干净的,这是今天的第一根。

  他抬起头。

  镜片已经被收进了口袋,

  那双没有遮挡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在流动。

  崔老顿了很久,声音沙哑。

  “盛宗,那个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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