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木川镇所有人都以为林阙会去问那堵墙。

  可他一次也没敲过老赵的门,连红线里藏着什么都没提过。

  他每天清晨出招待所,傍晚带着一身潮气回来。

  镇街上的人很快认得了这个外来的少年。

  背着包,拿着一本旧笔记,走路不急,话也少。

  他坐在老槐树下半上午,镇上的人从最初好奇,慢慢变成皱眉。

  一个城里来的娃,天天盯人鞋底、听人咳嗽,怎么看都像脑壳头有点轴。

  树下的棋盘格里积着雨水。

  买菜的老人拎着塑料袋从他面前走过,鞋底拖在湿地上,发出很轻的响。

  林阙的目光跟着那双鞋。

  鞋帮开了线,鞋底前掌磨偏,左脚落地比右脚慢半拍。

  老人走到杂货铺门口,停下,扶着门框咳了三声。

  第一声短。

  第二声被压住。

  第三声拖得长,喉咙里压着痰,他偏过脸,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阙低头写。

  “第三声咳嗽才扶墙。

  不是身体还能撑,是他不想在老邻居面前先承认自己老了。”

  杂货铺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头,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忍不住嘀咕。

  “这城里娃怪得很,坐一天看人走路,能看出个啥名堂?”

  旁边买盐的老汉接了一句。

  “多半又是来写苦日子的。

  写两句破楼烂墙,回去一发,外头人看个稀奇。”

  林阙听见了,没有抬头。

  他把笔尖停了片刻,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被看见,而是又一次被看错。”

  中午后,他去了旧池塘边。

  池塘干了大半,水面缩到中央一小块,边缘露出发硬的泥。几只破塑料盆扣在岸边,盆底积着雨水。

  远处有戏腔传来。

  咿呀的尾音被山风吹散,落进水草里。

  林阙站在池塘边,外套被风吹透。

  他没有立刻写字,只听。

  唱戏的人住在三单元二楼,窗户常年开着一指宽。

  林阙记了六天,发现那段戏每天都在同一句后面短一口气。

  第一天唱得高。

  第三天低了些。

  第六天,唱到一半停过两次。

  林阙在笔记上写。

  “戏腔停顿处,比唱出来的部分更像生活。”

  下午,他沿着厂区外围走。

  红线以内,他一步没靠近。

  黄色警示牌被雨水洗过,字迹发亮。铁丝网上挂着水珠,风吹过时,水珠沿着铁丝滑下去,落进墙根的硬泥里。

  林阙看了很久。

  他不拍照。

  也不打听。

  他只在红线外的泥地上蹲下,拿笔帽轻轻拨开一小块浮土。

  泥色发灰,里面夹着细碎的红锈。

  他写。

  “锈没有被墙拦住。它贴着雨水、泥脚印和守线人的鞋底,一点点走到了镇上。”

  那天傍晚,老赵从巡逻路上回来,手电筒还没开。

  他远远看见林阙蹲在警示桩外,脚尖离绳索还有半步。

  老赵停住。

  他本来想喊一句。

  可林阙很快站起来,退回路边,沿着外墙慢慢往镇街走。

  没有多看墙内一眼。

  老赵把没点的烟夹在指间,站了好一会儿。

  “怪。”

  他低声骂了一句。

  门卫室门口,修自行车的老孙听见,笑道:“老赵,你又看那娃子?人家冇得惹你吧。”

  老赵哼了一声。

  “太安生了。”

  “安生还不好?”

  “来采风的人安生成这样,更不对。

  会吵的最多烦人。笔歪的人,一下就能戳错人心口。”

  老孙把扳手放下。

  “你怕他憋着坏?”

  老赵没接话。

  他看着林阙背影消失在雾里。

  以前来的那些人,头一天就要问红线。

  第二天要找老工人哭。

  第三天开始拍破窗户、烂铁门、空楼道。

  他们总想抓一个最惨的故事,最好一开口就能让人掉泪。

  林阙不一样。

  这娃子看得太慢。

  慢到让老赵觉得别扭。

  第四天清早,林阙在小饭馆吃早饭。

  一碗热面,半碟酸菜。

  老板把碗放到他面前,忍了半天,还是问:“娃,你天天在镇上转,写了没?”

  林阙拿筷子拌面。

  “还没。”

  老板愣了。

  “都好几天了,还没写?”

  “嗯。”

  “那你记那么多干啥?”

  林阙抬头。

  “先攒着。”

  老板笑了一声。

  “写文章还跟攒柴火一样?”

  林阙也笑了下。

  “柴火少了,锅底先凉。”

  旁边两个吃面的老人听见,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声说:“这话倒还要得。”

  另一个老人撇嘴。

  “会说漂亮话的多了去。以前来的那个,还说要给木川立传,最后写得像旅游小册子。”

  林阙把面吃完,碗底连汤也没剩。

  他付了钱,说了声谢谢,出门继续走。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栋家属楼。

  楼道里潮气重,墙皮起泡,楼梯扶手锈得发红。

  一楼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在择菜。

  林阙站在楼道口,没有贸然进去。

  老太太看他一眼。

  “你娃找谁?”

  “随便看看。”

  “看啥?楼里破得很。”

  林阙停了停。

  “能不能在门口站一会儿?不进您家。”

  老太太盯了他几秒。

  “站嘛。别挡路。”

  林阙就在门口站着。

  他看见老太太择菜时,把烂叶子也分成两堆。

  完全不能吃的扔进桶里。

  边缘黄掉的留下。

  林阙问:“那堆还要?”

  老太太头也没抬。

  “洗洗能吃。浪费干啥。”

  “以前厂里食堂也这样?”

  老太太手停了下。

  “食堂那阵好着呢。菜叶子都给养猪的,哪轮得到人挑。”

  说完,她像反应过来自己多说了,闭上嘴。

  林阙点点头,没有追。

  他在本子上写。

  “当年菜叶子喂猪,如今黄叶子洗净下锅。

  厂子走后,人开始替日子收拾边角料。”

  第五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招待所断了一次电。

  楼道里有人骂了两句。

  “又跳闸了。”

  “这老变压器,扳得牛角直,也扳不回年轻时候那股劲。”

  林阙坐在房间里,借着备用台灯整理笔记。

  手机扣在桌上。

  加密线路始终没开。

  这几天,外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压在那部手机里。

  《鬼吹灯》的数据。

  《平凡的世界》的销量。

  王德安关于征文的邮件。

  还有叶晞隔两天发来的消息。

  林阙没有点开。

  除了每天报平安,他只确认一次定时后台和紧急转接,其余消息一律压着。

  除此之外,他把自己从外面的喧嚣里拔了出来。

  第六天,老赵巡逻时又碰见他。

  林阙坐在一号车间外的台阶上,看着雨水从屋檐缺口落下。

  老赵走过去,手电筒扫了一下地面。

  老赵故意把手电往红线缺口处压了一下。

  林阙看见了,却没有跟着光走,只把视线落回屋檐下的水滴。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雨滴落在铁皮桶里。

  嗒。

  停一下。

  又一声。

  老赵听了几下,忽然觉得烦。

  他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

  少年还坐在那里,像在等一台早已停工的机器重新说话。

  老赵把烟叼回嘴里,没点。

  “有病。”

  他说得很低。

  第七天上午,镇政府联络人来了招待所一趟。

  姓李的年轻干部抱着一叠表格,例行登记。

  “林同学,这几天有没有需要协调的?住宿、吃饭、线路、安全,都可以提。”

  林阙把签好的表递回去。

  “暂时没有。”

  李干部看了眼他的笔记本。

  “听说你一直在镇上走?红线那边可别靠近啊,上面交代过。”

  “我知道。”

  “还有,采访老职工最好提前报备。有些老人情绪不稳,问多了容易出事。”

  “我没采访。”

  李干部愣住。

  “那你这几天干啥呢?”

  林阙想了想。

  “认路。”

  李干部怔了怔,笔尖在表格上停住。

  “七天就认路?林同学,我听说你们这次采风还有写作任务,这样下去,不动笔恐怕时间不够吧?”

  林阙点头。

  “七号楼那个老人每天绕远路,不走厂门口,因为那儿能看见以前食堂的窗。

  路认清了,人才不会被我写成影子。”

  李干部听得半懂,低头把表格收好,神色却比刚才认真了些。

  第八天夜里,山雨复至。

  雨点打在招待所铁皮檐上,声音密得连成一片。

  二楼走廊灯坏了一盏,只剩尽头那盏发黄的灯泡亮着。

  光照不远,楼梯口一半陷在暗处。

  林阙坐在书桌前。

  一周的笔记摊开,纸页占满了桌面。

  没有华丽句子。

  只有一条条粗粝记录。

  林阙把这些记录重新归类。

  人。

  路。

  声。

  锈。

  沉默。

  最后,他在空白页顶端写下六个字。

  “先认人,再问墙。”

  笔尖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过了几秒,房门被敲响。

  笃。

  笃。

  两下。

  林阙合上笔记本,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老赵。

  旧雨衣披在身上,雨水顺着下摆往地上滴。

  裤脚湿了一截,解放鞋鞋面沾着泥。

  他手里没拿手电。

  那半截烟依旧别在耳后。

  老赵看见林阙,先咳了一声。

  “还没睡?”

  “没有。”

  “屋里扯湿气不?潮得睡不着,就去楼下要床干被子。”

  这句话问得生硬。

  像是临时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客气。

  林阙把门拉开些。

  “还好。屋里有除湿机,热水也够。”

  老赵点点头。

  “那就行。”

  话说完,他却没走。

  雨衣上的水滴落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

  林阙没有催。

  老赵站了片刻,终于抬头。

  “你娃来了八天,一次都没问墙里头。

  以前那些人,茶还没喝完,就想把那堵墙撬开。”

  林阙看着他。

  老赵语气硬了点。

  “有啥不懂的,就大胆问。别憋着。我们这儿冇得那么多讲究。”

  林阙安静了几秒。

  “赵师傅,我确实有很多不懂。”

  老赵哼了一声。

  “那你咋不问?怕我不说?”

  “怕问错。”

  老赵皱起眉。

  “问句话还能问塌墙?”

  林阙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指腹按在封面上。

  “能。”

  他看向门外那片雨。

  “人还没认清,先问秘密,写出来的就不会是木川镇,只会是一堆能让外头人掉眼泪的摆设。”

  老赵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林阙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很稳。

  “我这几天先认路,认声,认人怎么停顿,认一颗螺丝在这里曾经有多重。”

  他看回老赵。

  林阙看着他耳后的半截烟,轻声说:

  “您每次走到东墙都会把烟取下来,却从来不点。

  那儿应该有一个人,不喜欢烟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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