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作卿那句话,像一块砸进深潭的巨石。

  没有激起涟漪,只带来真空般的死寂。

  教室里三十名学员,几乎全都僵在座位上。

  集体报送鲲鹏青年文学奖。

  这句话,重如千钧。

  许长歌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阙,

  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

  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

  “鲲鹏奖。”

  他吐出三个字,目光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那是华夏文坛历史最悠久的三大奖之一,即使是青年组,历届获奖者皆是文坛中坚。

  “开什么玩笑……”

  后排一个男生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拿什么跟他们去争?

  就凭这一个月的采风?

  人家手里捏着的,是十年淬炼出来的血肉。

  我们这点东西,放在他们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这番绝望的分析如同冷水浇头,让原本还有些懵懂的学员们齐齐变了脸色。

  是啊,那可是鲲鹏奖!

  那不是校园征文,不是内部竞赛。

  那是真正由阅历、笔力、现实重量共同裁决的成人文坛。

  每一个对手都身经百战,每一篇作品都浸透着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心血。

  他们凭什么?

  “同学们,安静。”

  柳作卿的声音精准地切断了教室里开始蔓延的恐慌情绪。

  “这位同学说得没错。”

  “鲲鹏奖创办七十七年来,这是第一次在校学生被集体推荐报送。”

  “它的奖杯上刻着的名字,都是华夏文学的脊梁。”

  他目光扫过全场。

  “怎么,怕了?”

  反问的声音陡然拔高。

  “怕那些已经在现实里扎根十年的青年作者?怕那些被退稿、被冷遇、被生活反复淬过的笔?”

  教室里鸦雀无声。

  陈嘉豪坐在林阙斜前方,他用力挠了挠后脑勺,

  那张总是充满活力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怯意。

  他转过头,看向林阙,声音有些发干。

  “阙爷,我虚啊。

  咱们这一个月攒下的底子,去撞人家摔打了十年的阅历?

  这不纯纯拿鸡蛋碰石头吗?”

  他苦笑了一下。

  陈嘉豪的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不少人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或笔杆。

  是啊,一个月的震撼与领悟即使再充沛,在长达十年的积淀面前,一样显得微不足道。

  柳作卿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缓和了几分。

  “怕,是正常的。”

  他说,目光逐一掠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没见过血的士兵,第一次上战场,手会抖,腿会软,心会慌。”

  他走下讲台,站在过道中间。

  “我今天把这条路摆在你们面前,不是要你们现在就去拿奖杯。”

  “我是要你们早一点,亲眼看一看文学这条路上,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

  早一点感受一下,当你的文字被放在最严苛的天平上时,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早点被最严苛的尺子量一量,才知道自己的骨头到底够不够硬!”

  他重新走回讲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

  “选择走文学这条路,这种级别的残酷对撞,你们躲不掉。

  与其等你们毕业后独自面对,不如现在,学校替你们把这个战场打开。

  输了,不丢人。

  赢了,是你们的底气。”

  教室里落针可闻。

  柳作卿转身,目光直直越过人群,锁定在教室中央。

  林阙。

  从始至终,他都靠在椅背上,平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林阙。”

  柳作卿的声音穿过寂静的教室,落在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柳作卿盯着他,眼神锐利。

  “三十岁以下最锋利的一批笔都在那张桌上,你敢把《秦腔》放上去吗?”

  许长歌也转过头,看着林阙。

  林阙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抬起头,迎向柳作卿的目光,也迎向全教室三十双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稿子写出来,本就该让人来看的。”

  他停了一下。

  “藏在教室里养出来的锋芒,算不得锋芒。”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狂妄自大。

  可这两句话落下,教室里那股躁动忽地被压低了些。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林阙看的从来不只是奖杯。

  他看的是自己的文字,够不够资格站到所有人的面前。

  许长歌转回头,盯住林阙的侧脸。

  少年线条流畅的侧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冲击力。

  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许长歌的胸腔深处窜起。

  他发现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眼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

  好一个“本就该让人来看的”!

  那不是轻狂,而是一种把对手看清之后,仍旧愿意递稿上桌的笃定。

  才是他许长歌真正认同的、值得并肩同行的“同类”!

  陈嘉豪愣了几秒,忽然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只在东北集市里冻裂过的手,慢慢攥紧。

  “对啊!大不了就当是去见世面,输了又不丢人!”

  没有人再嚷。

  有人重新翻开笔记,有人低头在稿纸边缘写下一行字。

  那股慌乱还在,却已经有了落点。

  仿佛被点燃了引线,原本压抑的气氛陡然炸开。

  他们看向林阙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被点燃、被引领、被强行拽上更高战场的共振。

  柳作卿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终于绽开笑意。

  他抬手压了压教室里的气息。

  “奖的事,先放到一边。”

  “今天这堂课,不讲排名,不讲技法,也不讲谁能不能赢。”

  他把名单合上,放在讲桌中央。

  “讲你们这一个月看见的人,听见的声,闻到的味道。

  “谁先来?”

  ……

  很快,青蓝计划集体报送鲲鹏青年文学奖的消息,如飓风般席卷京城文坛。

  无数报名鲲鹏青年文学奖的青年作者,陆续听到了这个消息。

  有人嗤笑,觉得清北在拔苗助长。

  有人皱眉,觉得文学奖不该给少年铺路。

  但也有人,在翻阅过《扶之摇》的公示作品后,默默在“林阙”这个名字上画了个红圈。

  这一次。

  全国三十岁以下最锋利的笔,

  第一次将复杂的目光,

  投向了清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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