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众人循声看去。

  开口的是陶之言。

  陕省作协主席,西北汉子的性子,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扶之摇决赛那天,也是他第一个拍桌叫好,半点场面话都懒得绕。

  这回他一开口,几只刚端起的茶杯都停在了半空。

  “顾主席担心孩子们接不住市场,鲁主席说要早点让他们见真章。这两头我都听明白了。”

  陶之言往前探了探身子。

  “可我想说句实在话。”

  他环视一圈。

  “好作品,是自带号召力的。”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落过来。

  陶之言不躲。

  “青蓝那批孩子,这一个月去了哪儿?戈壁、城中村、农贸市场、老厂区。”

  陶之言抬手点了点桌面。

  “林阙只是其中最扎眼的一个。他去的是我们陕南木川镇,秦巴山深处的老工厂。”

  他说到这里,语气反而压了下去。

  “那地方什么条件,在座的没人比我清楚。

  山路绕,雨水多,物资紧。

  他在那儿待了整一个月,一头扎进废厂房和老工人堆里。”

  陶之言掌心往桌上一按,声音沉了下来。

  “在那种地方,用笨功夫熬出来的文字,至少有资格站到真正的读者面前。”

  “真东西摆上桌,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声音压下来一点,却更有分量。

  “怕就怕没有真东西。

  可这批孩子,恰恰是去把虚的东西磨掉了,才回来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

  顾长风看着他,没说话,眼底那点忧色淡了些。

  鲁省主席笑着点头。

  “老陶这话,提气。”

  可顾长风还是补了一句。

  “作品好是一回事。

  读者愿不愿意去看,看了愿不愿意投票,又是另一回事。”

  他叹了口气。

  “好酒也怕巷子深。

  资本平台有入口、有推荐、有运营,

  能在作品被看见之前,先把声势堆满。”

  “声势是声势,作品是作品。”

  陶之言不服。

  “声势能压住榜单一时,压不住读者读完之后心里那杆秤。”

  “可万一读者根本走不进那条巷子呢?”

  顾长风反问。

  “入口被人占了,推荐被人买了,孩子们的作品连被看见的机会都难。”

  陶之言眉头一沉,到了嘴边的话暂时压了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位主席都陷入了沉思。

  公平、市场、历练,

  三件事摆在同一张桌上,分寸反而更难拿。

  有人开口。

  “我倒觉得,三成这个比例,本身是有讲究的。”

  一位南方来的主席慢说。

  “不多不少。

  权重再高一点,评审就容易被热度带偏。

  再低一点,这一关又成了摆设。”

  “话是这么说。”

  另一位接话。

  “可比例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三成的分压下去,落到具体某一届、某一批人身上,效果就不一样了。”

  “关键还是看这三成,是从哪来的。”

  顾长风重新开口。

  “是真读者一票一票投上来的,还是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变出来的。”

  话音落下,几只茶杯同时停住。

  没人立刻接话。

  几位主席彼此看了一眼。

  没人接。

  这层窗户纸,已经贴到了众人眼前。

  陶之言皱起眉。

  “老顾,你这话里有话。”

  顾长风没正面答。

  “我只是说个常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既然要让市场进场,那场里站着的就必须是真人,投出去的也必须是自己的判断。”

  “可这年头,水军、矩阵、买量,哪样不是熟门熟路?”

  南方那位主席摇头。

  “真要有人下狠手,几十万热度,一夜就能堆出来。”

  “热度可以堆,阅读只能一页一页翻出来。”

  陶之言哼了一声。

  “假的就是假的。”

  “假的也能压住榜单。”

  顾长风轻声道。

  “至少在结果出来之前,能压住。”

  两人的话,把那层窗户纸推到了只差一步的位置。

  薛弘川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听着各方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碰撞。

  顾长风的顾虑,鲁省主席的中肯,陶之言的笃定,

  以及几位主席围绕比例和执行风险的争论,他全都听进去了。

  每一种声音背后,都压着对鲲鹏奖未来的判断。

  华夏文坛顶层的分量,就压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

  他想起十年前那场文代会。

  那位老领导站在台上,提出文学、大众、市场要坐到一张桌子上的时候,台下一片寂静。

  当时没人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又这么微妙。

  如今,那位老领导的儿子赵之章把环宇的资源递了进来,自以为握住了主动权。

  可这条路,十年前就已经有人指了出来。

  薛弘川的指尖,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笃。

  会议室里的争论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下轻敲引向主位。

  薛弘川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顾长风守的是新人公平,陶之言信的是文本力量,鲁省主席看重的是早些历练。

  归根到底,他们护的都是鲲鹏奖的根。

  可薛弘川更清楚,所有争论都必须踩在同一条底线上。

  那就是鲲鹏奖的底线。

  这块牌子,立了几十年。

  它能容得下争论,容得下新规,也容得下读者走进评审现场。

  但谁把假票塞进来,谁就该付出代价。

  薛弘川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让整间会议室都静了下去。

  “各位说的,都在理。

  公平要顾,市场要迎,孩子也要练。”

  他顿了顿。

  “可我想把话,往更要紧的地方引一引。”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薛弘川的目光沉了下来,一字一句。

  “今天我们坐在这儿,争的是公平和市场。可我更想问一句。”

  “如果,真有人动用资本,在这三十分上做手脚。”

  他环视一圈。

  “我们这块立了几十年的鲲鹏奖招牌,这条底线,到底该怎么守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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