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带上,走廊里的劲儿,一下就卸了。

  黄强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吧响了两声。

  秦奋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塞回兜里。

  几个文宣主任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发懵。

  活干完了。

  人报都发了。

  流量炸了。

  皮埃尔社死了。

  蛋蛋后还在沙发上睡了。

  那他们呢?

  “所以我们现在...就这么杵着?”

  王强挠了挠后脑勺。

  没人吭声。

  倒是张磊和耗子两个,还钉在走廊里没挪窝。

  准确说,是挪不动。

  耗子脑子里还是昨天傍晚那一幕——那个穿深蓝夹克蹲在地上扒回锅肉的中年人。

  他给人家递筷子了。

  还说了句小心烫。

  妈的。

  小心烫。

  他跟那位说小心烫。

  耗子整个人跟过了电一样,两条腿发飘,嘴皮子抖了半天吐不出个囫囵字。

  张磊更邪乎。

  他满脑子就四个字——要大份小份。

  我问那位要大份小份。

  那位说大份。

  我还多舀了一勺。

  张磊手心全是汗,不敢伸手擦,怕被人看出来在哆嗦。

  “你俩——”

  黄强扭头,看见两根桩子似的年轻人,笑了。

  他没多说,拍了拍耗子肩膀。

  “烂肚子里。”

  “出了这趟门,谁都别提。”

  “正常过日子,该干嘛干嘛。”

  耗子机械点头。

  张磊跟着点。

  秦奋瞅他俩那样儿,嗤了一声。

  “行了,搁我们那年头头一回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比你俩还邪乎。”

  “老秦你当年啥反应?”

  王强来了兴致。

  “我?我直接请了三天病假,说自己食物中毒。”

  “结果我们主任打电话来,你他妈食物中毒能跑厕所蹲三天?”

  几个人笑成一团。

  马禄昌这时候凑上来了。

  胖子刚才一直缩在最后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那个...各位主任。”

  “咋了胖子?”

  “我寻思着吧。”

  马禄昌搓了搓手,“小陈司长这一觉怎么也得睡到晚饭,咱也没啥正经事。”

  “不如——”

  他往走廊尽头努了努嘴。

  “去外事那边坐坐?喝几盅?”

  黄强眉毛抬了抬。

  秦奋瞄了一眼表。

  下午一点半。

  “这时候喝酒?”

  “嗨,出门在外的,又不是在单位。”

  马禄昌一脸理所当然,“再说了,昨晚那帮外事口的兄弟也帮了不少忙,安保、场地、审批,跑前跑后的。”

  “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

  章为民迟疑了一下。

  “钱总和赵总——”

  “在楼上呢。”

  马禄昌声音压下去,“两位领导也得歇着,今天没行程,那位也没安排。”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顾虑基本没了。

  刘志峰头一个迈腿。

  “走,喝就喝。”

  “反正明天也没我啥事。”

  “走走走。”

  “张磊、耗子,跟上。”

  两个年轻人被夹在中间,脚底下发虚,脑子还没从刚才那阵冲击里拔出来。

  耗子一会儿想起那位蹲在地上的样子,后脊梁一阵一阵发麻。

  一会儿又犯嘀咕。

  万一昨天回锅肉太咸了?

  万一——

  “想啥呢,走路看路。”

  张磊拽了他一把。

  耗子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差点怼上走廊的消防栓。

  外事口的套房在同层另一头。

  门牌号跟陈烨那边隔了八个房间。

  马禄昌打头阵,到了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三下。

  里头静了两秒。

  门开了条缝。

  秦处探出半张脸,看见走廊里呼啦啦站了一群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们...”

  “秦处好!”

  马禄昌堆着笑,“您忙着呢?”

  秦处把门拉开一些,扫了一圈。

  黄强、秦奋、王强、章为民、刘志峰,五个文宣主任。

  马禄昌。

  张磊。

  耗子。

  八个人。

  秦处扭头朝里喊了一声:“老高,外面来客了。”

  高处从沙发上撑起身,手里还攥着平板,上面一份没写完的对接纪要。

  刘明超从里屋探出脑袋,衬衫领子敞着,一看就是在歇。

  “怎么着?”

  刘明超走出来,瞅见走廊那帮人,愣了一下。

  “你们文宣...闲的到处串门?”

  黄强嘿嘿一笑。

  秦奋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马禄昌赶紧往前凑了半步,那张圆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刘主任,瞧您这话说的。”

  “这不是昨天流水席的事儿,您这边出了大力嘛。”

  “安保是您协调的,场地审批是您跑的,那帮卫生监督员闹事也是您给顶回去的。”

  刘明超眯了眯眼,没接。

  马禄昌接着往下说。

  “我们琢磨着,今个没啥行程,小陈司长也在歇——”

  “所以我们几个过来跟您这边坐坐,顺便喝两杯。”

  这话搁下去。

  刘明超的表情有意思了。

  秦处和高处互相瞄了一眼。

  坐坐?

  喝两杯?

  这话里头的弯弯绕,比塞纳河的水都深。

  什么叫小陈司长也在歇?

  翻译翻译——蛋蛋后不管了,我们出来撒欢了。

  什么叫来跟你们坐坐?

  翻译翻译——你们外事口昨天也跟着沾光了,今天得陪我们喝酒。

  刘明超没吭声,过了三秒。

  他看了眼秦处。

  秦处耸肩。

  又看了眼高处。

  高处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撂,起身翻小冰箱去了。

  “行吧,进来坐。”

  刘明超闪开身子。

  一帮人鱼贯而入。

  外事口的套房比陈烨那间小一圈,但沙发区坐下这些人绰绰有余。

  茶几上原来摊着的文件和笔记本被高处三两下塞进了抽屉。

  “酒嘛...”高处在冰箱里扒拉了半天,“就昨天剩的几瓶高卢鸡啤酒,凑合行不?”

  “有酒就行!”

  王强大大咧咧一屁股坐进沙发。

  “不挑!”

  黄强补了一句:“我包里还有二两牛栏山,国内带的,给谁倒点?”

  “你出国还带牛栏山?”

  秦奋一脸嫌弃。

  “习惯了!飞机上喝的,省得买免税店那些洋酒。”

  刘明超摇摇头,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玻璃杯,又找了几个一次性纸杯。

  条件简陋,但没人在意。

  几分钟后,茶几上摆了一排乱七八糟的家伙——啤酒瓶、牛栏山小扁壶、高脚杯装啤酒、纸杯装白酒,还有张磊和耗子手里各端着一罐不知谁塞过来的无糖可乐。

  “来,干了这杯。”

  黄强举杯,“昨天辛苦各位了。”

  “辛苦个屁。”

  刘明超碰了一下,“辛苦的是小陈。”

  “我们几个全程就是在边上看戏。”

  “哎,话不能这么说——”

  “就是这么说。”

  秦处喝了口啤酒,“你们文宣那帮人,从国内飞十几个小时过来颠勺。”

  “我们干了啥?站岗。”

  “站岗也累好吧!”

  马禄昌帮自家人撑面子,“您知道昨晚广场那安保压力多大,四千多号人,还有那位——”

  “嘘。”

  刘明超竖了根手指。

  马禄昌嘴巴一闭。

  张磊和耗子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但没人接着往下说了。

  话头一拐就过去了。

  “说正经的。”

  刘明超搁下杯子,“后面行程,你们知道多少?”

  马禄昌摇头。

  “小陈司长睡着了,啥也没交代。”

  “钱总那边呢?”

  “钱总在楼上,也没提。”

  刘明超用指节敲了敲茶几面。

  “那我跟你们说——明天有个非正式的收尾活动。”

  “规模很小,就是两边几个人坐一块,喝杯茶,握个手,发个联合声明。”

  “走个形式。”

  “然后呢?”

  “然后就完事了。”

  “后天飞回去。”

  这话一出来,满屋子人齐刷刷松了口气。

  黄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总算完了!”

  “我在巴黎待了两天,连铁塔都没瞅一眼!”

  秦奋发牢骚。

  “那你明天下午自己去看不就完了。”

  “我他妈来高卢鸡,是来炒菜的。”

  秦奋灌了口酒,“合着我这个文宣主任,跨了八个时区给人家当厨子。”

  “你就偷着乐吧。”

  章为民白了他一眼,“回去以后年终总结写上参与中高文化美食交流活动并获人报正面报道,你看你家领导什么表情。”

  秦奋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操,你别说,这个确实牛逼。”

  “可不是嘛。”

  王强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咱们跟着小陈司长混这一趟,政绩够吃三年的了。”

  酒过三巡,劲儿都卸了。

  外事口那帮人也不绷着了。

  刘明超把那股紧绷劲儿松开,聊起前两天陈烨踹会场门那一脚,笑骂把我吓得差点心梗。

  秦处接着讲——那一脚踹完,赵达功的茶杯盖子都弹起来了,但赵总愣是没转头,假装在看文件。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马禄昌也跟着笑,笑的时候身子微微侧了一下,顺手把胸口的运动相机往上托了两公分。

  红灯安安静静的亮着。

  没人注意到。

  耗子的可乐喝了大半,脸上那股子僵劲儿总算褪了些。

  他凑到张磊耳边。

  “哎,你说陈哥...到底什么级别?”

  张磊咬着可乐罐边缘,想了想。

  “你别问我,我也搞不懂。”

  “但肯定不小。”

  耗子压着声音,“你看那帮子主任,对他那个态度。”

  “嗯。”

  “那咱俩现在...算什么?”

  张磊没吭声,过了几秒。

  “跟着干就完了。”

  “别的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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