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功在头等舱里演练了好几遍。

  怎么先声夺人,怎么板起脸训几句组织纪律,怎么顺理成章把话头绕到那份三十页的草案上。

  然后,最关键的,怎么不经意间把《亮剑》后续的剧本给要出来。

  写得好?

  还催更?

  催个屁。

  这帮兵油子就是太惯着他了。

  赵达功琢磨着,飞机一落地,非得拿出自己外事老总的派头,好好治治这小子的臭毛病。

  要是能趁机把这小子忽悠到外事来,那就更完美了。

  钱明静你拿捏不住,老子来。

  结果。

  飞机轱辘刚挨着跑道,震动还没停稳,机舱广播还在放着“请不要解开安全带”提示。

  嗖的一下。

  一个人影抓起双肩包,从商务舱过道里窜出去,直奔舱门。

  赵达功愣在座位上,看着那件皱巴巴连帽衫消失在前面。

  舱门一开,赵达功站起身左右找人。

  “明超!”

  刘明超从后面挤过来,脸上挂不住。

  “那小子人呢?叫他过来,跟我一辆车走!”

  刘明超支吾了两声,喉头动了动。

  “赵总......他跑了。”

  “跑了?什么叫跑了?”

  “他说尿急,憋不住了。”

  “出了廊桥就往出口跑了。”

  刘明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马禄昌刚发消息,说小陈司长连行李都不要了,让他们帮忙带回大平层,人已经上出租车了。”

  赵达功那副老干部的脸当场垮了。

  就这么跑了?

  满肚子的训话,满腹的招数,连个起手式都没放出来?

  钱明静从旁边走过去,嘴里还在嚼话梅。

  停下脚步,拍了拍赵达功的肩膀。

  “老赵啊,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慢悠悠往外走,留下一句话。

  “你连他的人影都抓不住,还想教训他?”

  “省省吧。”

  ......

  隔天。

  四八城。

  文宣总局大楼。

  马禄昌把高卢鸡这趟行程的总结报告,工工整整摆在刘建成的办公桌上。

  刘建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看完,靠在椅背上。

  半天没说话。

  马禄昌大气不敢出,手心直冒汗。

  刘建成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端过来放在马禄昌面前。

  “小马啊。”

  “在!刘总您吩咐!”

  “这趟,干得漂亮。”

  刘建成拍了拍报告,“从突发应对,到舆论反转,再到最后那个流水席,全须全尾,没丢局里的脸。”

  “那是小陈司长带队有方......”

  “少给我打官腔。”

  刘建成笑了,“小陈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

  “他管大方向,底下跑断腿的还不是你?”

  “行了,这杯水你喝得起,去吧。”

  马禄昌端着那杯水,手直打哆嗦。

  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全变了。

  外八字,脚跟先着地,脖子往后仰。

  走在总局走廊里,沿途碰见的人,平时鼻孔朝天的实权处长、办公室主任,现在见了面,全笑呵呵的主动打招呼。

  “哟,小马哥回来了!”

  “马科长,高卢鸡这趟辛苦了啊,晚上有没有空,喝两杯?”

  马禄昌摆着手,一脸矜持:“改天改天,工作太忙,脱不开身。”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老王、小李、孙干事三个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马哥,刘总怎么说?”

  小李眼巴巴的瞅着。

  马禄昌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那还用问?”

  “夸!狠夸!从头夸到脚!”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三个人跟着跑前跑后,没日没夜剪片子发外网,这回算是在局里彻彻底底抬起头了。

  马禄昌拉了张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办公位。

  上面连张纸片都没有,只有个干瘪的红牛易拉罐。

  马禄昌摸了摸下巴。

  “弟兄们。”

  “小陈司长这会儿肯定还在家里补觉。”

  “但他带着咱们打了这么大个胜仗,咱们不能没良心。”

  老王连连点头:“对,得表示表示。”

  “今天下班,都别走。”

  马禄昌掏出手机,“咱们去东来顺买两套铜锅涮肉打包,再去买只烤鸭,提两箱原浆啤酒。”

  “去小陈司长的大平层,好好庆祝庆祝!”

  孙干事有点犹豫:“马哥,群里不是发了通知,违者自负......”

  “你懂个屁!”

  马禄昌一巴掌拍在孙干事后脑勺上,“那是在群里发给别人看的!咱们是别人吗?咱们这是关怀领导的业余生活!”

  几个人一听,觉得有道理。

  对啊,咱们可是嫡系部队。

  晚上七点半。

  四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呼哧呼哧走出电梯,站在陈烨那套大平层的门外。

  马禄昌清了清嗓子,按响了门铃。

  叮咚。

  没人应。

  等了一分钟,又按了一下。

  叮咚。

  还是没动静。

  小李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王猜测:“是不是打游戏戴着降噪耳机呢?他那个耳机隔音太好了。”

  马禄昌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老王,从兜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

  “我开门。”

  “你们动作轻点,别吓着他,给他个惊喜。”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咔挞。

  门开了。

  马禄昌把脑袋探进去,准备扯着嗓子喊一句,小陈司长接驾。

  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客厅里黑漆漆的。

  窗帘大敞着,路灯光打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沙发上。

  没有游戏手柄的震动声。

  没有敲击机械键盘的噼啪声。

  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马禄昌摸着墙壁打开客厅大灯,站在门口没动。

  几个人走进去。

  屋里收拾得比脸还干净。

  没有乱扔的外卖盒,没有红牛空罐子。

  马禄昌走到电视柜前面。

  那台顶配的外星人水冷主机趴在那儿。

  屏幕是黑的。

  “坏了。”

  马禄昌嘀咕了一句。

  他转过头,往茶几上扫了一眼。

  平时乱七八糟的茶几上,现在什么都没有。

  除了正中间压着的一张A4纸。

  四个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围了过去。

  纸上用粗头马克笔写着两行大字,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欠揍的味道。

  第一行: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第二行:

  “别找,找也没用。”

  “休假不摸鱼,等于遭雷劈。”

  右下角,还画了一个简陋的简笔画小人。

  那个小人背对着画面,一只手高高举起。

  竖着中指。

  啪嗒。

  老王手里提着的两箱啤酒重重磕在地板上。

  马禄昌脑子里嗡嗡直响。

  跑了?

  您老可是文宣总局新媒体与外宣统筹司的司长。

  十天假,不是让你在家里躺平打游戏吗。

  你跑出去看看?

  你去哪看?

  去哪个州看?

  去哪个国家看?

  报备了吗?

  带护照了吗?

  要是出了半点岔子,这帮人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老王和小李脸都白了。

  “马、马哥......”孙干事说话都不利索了,“这算不算......擅离职守?”

  “闭嘴!”

  马禄昌哆嗦着掏出手机,手指划了好几下才解开屏幕,直接拨通了钱明静的号码。

  嘟——嘟——

  电话通了。

  “喂?小马啊。”

  钱明静那头有翻文件的声音,“大晚上的,什么事?”

  “不是交代了让陈烨休息,别去烦他吗?”

  “钱、钱总......”马禄昌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了?天塌了?”

  “差不多。”

  钱明静那边没声音了:“说清楚。”

  “小陈司长......不见了。”

  马禄昌咽了口唾沫,“我们在他家,人没了。”

  “留了张字条,说世界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来秒。

  然后。

  哐当。

  陶瓷碎在地板上的声音。

  紧跟着是钱明静压不住的咆哮。

  “看个屁的看!这是老子的兵还是脱缰野狗!”

  马禄昌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耳朵嗡嗡的。

  “马上去他电脑上查!浏览记录!购票信息!聊天记录!任何线索!”

  “半小时内,我要知道他在哪条经纬度上!”

  “是是是!”

  电话挂断。

  马禄昌擦了把额头的汗,一把推开小李。

  “快!开机!你不是懂点技术吗!破他的密码!”

  小李撸起袖子,一个箭步窜到那台外星人主机前。

  伸手按电源键。

  没反应。

  再按。

  还是没有。

  “怎么回事?没通电?”

  小李钻到电脑桌底下查插排。

  几秒后。

  小李顶着一头灰爬出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马哥......”

  “查到什么了!”

  小李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机箱侧板。

  “线被拔了。”

  “什么?”

  “所有的线。”

  小李咽了口唾沫,“不只拔了线,走的时候......把主硬盘拆走了。”

  马禄昌两眼一翻,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

  完了。

  这祖宗防他们,跟防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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