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下了轿,一眼便看见殿内御座旁坐着的向太后,以及立在殿中的四位宰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眼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悲戚,整了整身上的王袍,一步步踏入了福宁殿。

  “臣赵似,叩见太后娘娘。”

  他撩起袍摆,对着向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又起身对着章惇四人,躬身一礼。

  “见过四位相公。”

  礼毕,不等向太后开口试探,也不等章惇说话,赵似便再次抬眼,看向向太后,眼眶通红。

  “娘娘,臣……臣想先看看阿兄。”

  一句话,让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谁都没想到,他入宫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问继位之事,不是谢太后恩旨,而是要先见大行皇帝的遗体。

  章惇站在原地,看着赵似眼底真切的哀恸,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了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手足情深,孝悌为先。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样子。

  曾布与蔡卞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向太后也愣了愣,她原本早已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试探这位简王的品性与心性,要看看他是不是个能听她话的君主。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哭红了眼,一心只想见兄长最后一面的少年,那些准备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沙哑。

  “去吧。”

  赵似躬身谢恩,转身便快步走入了内殿。

  内殿的光线更暗,龙床之上,盖着明黄色的经被,躺着那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大宋天子,宋哲宗赵煦。

  赵似一步步走到床边,看着那隆起的轮廓,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阿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阿兄,你睁开眼看看臣弟啊!”

  “你走了,这大宋江山,这黎民百姓,臣弟……臣弟该怎么办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身子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哭声穿透了内殿的门,传到了外殿众人的耳中。

  外殿的向太后,听着这哭声,不由得抬手抹了抹眼角。

  章惇四人也皆是面露悲戚,却又忍不住心头焦急。

  国丧当前,新君未定,他这般哭下去,万一哭坏了身子,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章惇率先迈步走入内殿,躬身对着赵似沉声道。

  “殿下!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臣等与天下万民,皆悲痛万分!可如今社稷无主,人心惶惶,殿下当以国事为重,切不可太过伤怀!”

  赵似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伏在地上痛哭,直到哭了近一刻钟,嗓子都哭哑了,才被内侍扶着,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先理会宰执们,而是转身走回外殿,几步走到向太后面前,再次“噗通”一声跪倒,抱着向太后的腿,哭得不能自已。

  “娘娘!阿兄走了!我没有阿兄了啊!”

  这一下,是向太后完全没料到的。

  她浑身一僵,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赵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一生无子,看着神宗的皇子们长大,赵似自幼便性子安静,不常往她跟前凑,远不如自幼养在她身边的赵佶亲近。

  可此刻,这个少年抱着她的腿,喊着“娘娘”,那份孺慕之情,那份失去至亲的无助,竟让她鼻尖一酸,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赵似的后背,声音带着哽咽。

  “似哥儿,莫哭了……莫哭了。先帝走了,这大宋江山,还要你扛起来才是。”

  赵似缓缓收了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对着向太后连连叩首。

  “娘娘,臣无才无德,实在当不得这皇帝之位。”

  “这江山太重,臣担不起。请娘娘与诸位相公,再从皇兄诸弟中,另择贤明吧。”

  他话音刚落,章惇便率先撩起袍摆,跪倒在地。

  “简王殿下乃大行皇帝同母胞弟,伦序当立,贤德素著,天下皆知!”

  “臣章惇,请殿下灵前继位,以安天下!”

  “臣曾布,附议!请殿下继位!”

  “臣蔡卞,附议!请殿下继位!”

  “臣许将,附议!请殿下继位!”

  四位宰执,再次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请命。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倒在地,躬身回禀。

  “启禀太后,启禀诸位相公,诸王府殿下、三衙管军,皆已奉召抵达殿外!”

  “只是……端王殿下不在府中,王府内侍说,殿下昨夜便出府了,至今未归,四处都寻不到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向太后的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在膝头的手死死攥住。

  她一心要立的这个养子,竟然彻夜未归,不在府中。

  不用想也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对赵佶最后一丝期许,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对着那小黄门冷声道:“带诸王与三衙管军,进殿!”

  “遵旨!”

  片刻之后,申王、莘王、越王等一众宗室亲王,以及殿前司都指挥使、侍卫马军司、步军司的管军们,鱼贯而入。

  他们一进殿,便看到了殿中停放的梓宫,以及跪倒在地的四位宰执,瞬间纷纷跪倒在地,对着梓宫的方向叩首。

  向太后缓缓站起身,身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扶住她。

  她走到殿中,目光扫过跪倒一地的宗室与武将,最终落在了依旧跪在她面前的赵似身上。

  “大行皇帝昨夜龙驭上宾,未留遗诏。”

  “国不可一日无君,依大宋祖制,兄终弟及,简王赵似,乃大行皇帝同母胞弟,伦序当立,贤德仁孝,堪当大任。”

  “今日,吾便以神宗皇帝正宫、大宋皇太后之名,立简王赵似为新君,于大行皇帝灵前继位!”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诸王,皆是心头一震。

  申王有眼疾,本就无缘皇位,倒还平静,莘王、越王等人,脸上难掩失落。

  他们接到密旨入宫时,心中不是没有过一丝奢望。

  可如今太后亲口定了新君,四位宰执全力支持,他们哪里还有半分置喙的余地。

  不过瞬息,莘王便率先叩首,高声道:“臣,请简王殿下遵太后圣旨,灵前继位,以安社稷!”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诸王纷纷叩首,山呼请继位。

  三衙管军们对视一眼,也齐齐叩首,声震殿宇:“臣等,请殿下继位!唯殿下马首是瞻!”

  武将们的表态,是最关键的定心丸。

  三衙掌着汴京所有的禁军,他们认了这个新君,这皇位,便稳了。

  可赵似依旧跪在地上,对着向太后叩首,再次推辞:“娘娘,臣才疏学浅,恐难负天下之重,还请娘娘……”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曾布已然起身。

  这位以圆滑著称的大宋宰执,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极致的郑重。

  他快步走到一旁,从内侍手中捧着的托盘里,拿起那套早已备好的明黄色天子常服,几步走到赵似面前,不等他反应,便将御服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殿下!”

  “天位不可久虚,天命不可违逆!天下万民,皆在等殿下!臣等,请殿下登基!”

  上首的向太后眼中只剩满眼的疲惫与释然。

  她看着披了龙袍的赵似,缓缓抬手,用那方早已湿透的帕子拭了拭眼角。

  “似哥儿,莫再辞了。你皇兄走得急,这大宋江山,总得有人扛起来。”

  “除了你,没人更担得起这份担子了。”

  这话一出,便是太后最终的定音,再无转圜的余地。

  赵似清楚,辞让,到这里已是尽头。

  再辞,便是矫揉造作,便是寒了宰执与军心,便是辜负了这一夜赌来的破局之机。

  他缓缓垂下手,指尖攥住了龙袍的衣料,那细密锦缎上,金线绣就的龙纹鳞爪分明,像是活了过来,顺着指尖往血脉里钻。

  下一刻,他猛地转过身,面朝内殿赵煦的梓宫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兄在上,”他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

  “臣赵似,本无才德,不堪为君。然太后圣旨,百官所请,江山社稷为重,臣不敢再辞。”

  “今日在此践祚,必当承皇兄遗志,整饬朝纲,安定四夷,护我大宋百姓,守我赵氏江山。”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三叩首,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每一声都沉闷清晰,震得殿内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章惇抬起头,看着跪在梓宫前的年轻新君,眼中满是欣慰与决绝。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比起那个轻佻荒唐的端王,这位简王,才配得上大宋的万里江山。

  待赵似起身,向太后已然从椅上站起,缓步走至他面前。

  她抬手,轻轻替赵似理了理肩上的冕服,动作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

  “起来吧,官家。”

  这一声“官家”,便是彻底认下了他这个新君。

  殿内众人闻言,齐齐叩首,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冲破了福宁殿的沉寂。

  “臣等恭迎官家登基!吾皇万岁!”

  万岁之声一遍又一遍,穿过殿宇,飘向皇城深处,飘向晨雾渐散的汴京城。

  赵似站在殿中,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朝贺,指尖微微收紧。

  他赢了。

  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到此刻不过一夜光景。

  他从一个闲散亲王,踩着赵佶的荒唐,借着章惇的刚直,赌赢了这场生死局,坐上了这把大宋天子的龙椅。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朝堂之上新旧党争的余毒未清,西北的西夏虎视眈眈,北境的辽国日薄西山,白山黑水间的女真已然露出了獠牙。

  他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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