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官家纯孝至此,臣感佩莫名。”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然——”

  他直起身,看着赵似,眼中满是恳切。

  “臣斗胆,还是要劝官家一句。”

  “官家孝心,天地可鉴。可正因如此,臣更不能不替天下臣民说一句公道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似’字之常用,遍于经史,满于文书。”

  “若官家不改名,依礼制便须天下避讳。届时,天下士子读书,遇‘似’字便要缺笔,遇‘似’字便要改字。”

  “一部《论语》,一部《孟子》,一部《春秋》,多少‘似’字?”

  “天下多少读书人,多少官吏,多少百姓,都要因为这个字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官家不忍改先帝所赐之名,臣懂。”

  “可官家忍心让天下臣民,因这一个字而受苦么?”

  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臣恳请官家,三思。”

  曾布看着章惇弯腰长揖的背影,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也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曾布,附议。官家纯孝,臣等感佩。可避讳之制,行之千年,非止为天子威仪,更是为天下有序。”

  “若官家不改名,又不令避讳,则礼制废弛,后患无穷。”

  “若令避讳,则天下扰攘,民不堪命。”

  “两难之间,唯有改名一途,方可两全。”

  蔡卞沉默了一瞬,也起身长揖。

  “臣蔡卞,附议。章相公所言,字字属实。请官家以天下为重。”

  许将起身,长揖。

  “臣许将,附议。”

  四位宰执,齐刷刷弯着腰,长揖不起。

  赵似看着面前这一幕,眼中的红意未退,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炭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久到窗外的风雪声都似乎大了些。

  他终于开口了。

  “四位相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

  “你们说的,朕都懂。‘似’字常用,若令天下避讳,确实扰民。”

  “朕也不想让天下臣民因为朕的名字而受苦。”

  四人闻言,齐齐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可赵似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可朕还是那句话——生父所赐之名,朕不忍改。也不敢改。”

  章惇急了:“官家——”

  赵似抬手打断了他。

  “朕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朕想了一个法子。”

  “朕不改名。但朕下一道特旨——朕的御名,天下臣民无需避讳。”

  这话一出,四人齐齐色变。

  “官家!”

  曾布声音都变了调,“万万不可!御名不避讳,此乃千古未有之事!礼制纲常何在?”

  蔡卞也连忙道:“官家,避讳之制,自周礼有之,历代相沿。”

  “若废此制,臣恐天下人不知尊卑,不知敬畏。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许将躬身道:“请官家收回成命!”

  赵似看着四人焦急的模样,神色却没有半分动摇。

  “朕说了,朕还没说完。”

  四人只得压下话头,等他继续。

  赵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微微发干的喉咙,才接着说道。

  “朕方才说的是——这道特旨,只对朕有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的御名,天下臣民无需避讳。但祖宗之讳,依旧要避。”

  “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大行皇帝,以及本朝历代先帝之讳,依旧按礼制施行。”

  “朕的这道旨意,不废礼制,不改祖宗之法。”

  “只是朕一人,不令天下臣民因朕而受累。”

  “日后朕的子孙继位,依旧要避讳。”

  “朕这道特旨,只此一例,不为后世法。”

  话音落下,偏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四位宰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复杂。

  御名不避讳,却只此一例。

  不为后世法。

  这样一来,礼制未废,祖宗之法未改,天子威仪也未损。

  只是新君一人,以仁德之心,免了天下臣民因他一人而受的苦。

  这法子……

  章惇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敬佩。

  “官家这是……把所有的难处,都自己扛了。”

  他再次深深一揖。

  “不改先帝所赐之名,是孝。不令天下臣民因己而受累,是仁。只此一例、不为后世法,是明。”

  “纯孝、至仁、明断。臣……无话可说。”

  曾布也躬身长揖。

  “官家此举,亘古未有。虽是破例,却破得人心服口服。”

  蔡卞长揖。

  “官家以一身担天下难处,臣等若再劝,便是臣等的不是了。”

  许将长揖。

  “臣附议。”

  赵似看着面前四位弯腰长揖的宰执,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是因为四人向他行礼。

  而是因为从这一刻起,他的人设——那个孝悌仁德的新君形象——终于彻底立稳了。

  不是装出来的。

  是他真心实意做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粗麻丧服衬得格外苍白的手,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父皇,儿臣借您的名号一用。您的未竟之业,儿臣会替您完成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四人,缓缓开口。

  “拟旨吧。”

  梁从政早已备好了笔墨。

  章惇直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蘸墨,笔尖悬在黄绫之上,静候赵似的口谕。

  赵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吾以凉德,嗣守洪业。惟是御名‘似’字,乃神宗皇帝亲赐,手泽犹存,音容如在。”

  “每一念及,不胜悲慕。”

  “更名之事,非惟不忍,抑亦不敢。”

  “然念‘似’字习用,避讳不易。”

  “若令天下更易,恐扰民甚矣。吾心何安?”

  “特旨:自今以往,中外臣民,于吾御名,无需避讳。”

  “经史旧文,官府文书,民间契券,悉仍其旧。”

  “惟此一事,特从宽典,不为后例。凡祖宗庙讳,及后世子孙,仍依礼制施行。”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章惇笔走龙蛇,将赵似的口谕一字不落地录在黄绫之上。

  写毕,他搁下笔,双手捧起诏书,吹干墨迹,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接过,目光从那一行行墨字上扫过,最后落在末尾那四个字上——“不为后例”。

  他微微点头,将诏书递还给章惇。

  “用玺吧。”

  梁从政捧来传国玺,在诏书上郑重落印。

  玉玺落下的那一刻,殿外的风雪似乎都静了一瞬。

  章惇捧着诏书,躬身道:“臣等告退。这道恩旨,臣即刻命人誊抄,颁行天下。”

  赵似点了点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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