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看着她眼中极力压抑的委屈与不甘。

  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朱太妃面前,再次撩起丧服的下摆,跪了下去。

  “似哥儿——”

  朱太妃伸手去扶他,却被他轻轻避开了。

  “母妃。”

  赵似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朱太妃,声音低沉而郑重。

  “是儿臣不孝。”

  朱太妃愣住了。

  赵似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些日子,儿臣日夜都在福宁殿。”

  “太后那边,是儿臣请她临朝称制的。”

  “后宫的事,也是儿臣托付给太后的。”

  他深吸一口气。

  “母妃受的委屈,归根结底,是儿臣思虑不周,是儿臣的错。”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儿臣给母妃赔罪。”

  朱太妃看着他跪伏在地的模样,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连忙伸手,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心疼。

  “吾不过是……不过是心里有些委屈,跟你说说罢了。你跪什么?你磕什么头?”

  她手忙脚乱地替赵似拍去丧服上的灰尘,又拿帕子去擦他额头上的砖痕。

  赵似顺势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母妃。儿臣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朱太妃的动作顿住了。

  赵似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太后是儿臣的嫡母。母妃是儿臣的生母。”

  “在儿臣心中,两位都是儿臣的母亲。没有高下之分,没有亲疏之别。”

  朱太妃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赵似握紧了她的手。

  “太后那边,儿臣会去说。日后母妃在宫中的起居、出行,不必受那么多限制。”

  “母妃想去福宁殿,随时可以来。想去兄长灵前祭拜,也随时可以去。”

  他顿了顿。

  “这是儿臣欠母妃的。”

  朱太妃看着赵似那张年轻而郑重的脸,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她轻轻抽回了被赵似握住的手。

  她垂下眼帘。

  “似哥儿。吾今日来,不是为了让你去跟太后讨价还价的。”

  赵似愣住了。

  朱太妃看着他错愕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吾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吾只是有些不甘心。”

  她收回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神宗皇帝在世时,吾不过是个小小的御侍。”

  “后来生了你六哥,又生了你,才一步步封了才人、婕妤、昭容、贤妃、太妃。”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你六哥登基那年,他才九岁。吾想着,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她顿了顿。

  “可他是皇帝。吾是他的生母,却只能隔着帘子看他。”

  “他每日给向太后请安,吾只能在旁边站着。他叫向太后‘娘娘’,叫吾……”

  她没有说下去。

  赵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哲宗赵煦的生母是朱太妃,可赵煦登基时年仅九岁,由祖母高太后临朝称制。

  高太后手腕强硬,将朱太妃压得死死的。

  赵煦每日给向太后请安,朱太妃只能在旁边站着,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后面自己兄长年岁渐大,朱太妃的处境才稍稍改善了些。

  可即便如此,她也始终只是个太妃。

  朱太妃收回目光,看着赵似,缓缓开口。

  “如今你六哥走了。你又做了皇帝。”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吾两个儿子,都做了大宋的官家。”

  她的眼眶又红了。

  “可吾……还是个太妃。”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赵似的心尖上。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似坐在朱太妃对面,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鬓边藏不住的几缕银丝。

  看着她交叠在膝上微微发颤的双手,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母妃想要什么。

  太后的名分。

  她两个儿子都做了皇帝,论理,她早该是太后了。

  哲宗在位时,她没能晋封太后。

  如今他又做了皇帝,她依旧是太妃。

  这搁在谁身上,都不会甘心。

  可他能怎么办?

  他现在去跟向太后说,要尊生母为太后?

  向太后会怎么想?

  他请向太后临朝称制时,口口声声说“娘娘是儿臣的嫡母”,说“儿臣需要娘娘”。

  向太后信了,替他担起了朝堂上的风雨,替他挡着章惇那些老狐狸的明枪暗箭,替他铺路、替他分忧。

  如今他转头就要尊生母为太后?

  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

  向太后不是圣人。

  她有她的私心,有她的顾虑,有她的底线。

  她之所以愿意替他担这些,是因为他表现得足够恭顺、足够依赖、足够像一个需要母亲保护的孩子。

  若他此时提出要尊生母为太后,向太后心中那根刺,便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现在要的是稳定。

  等他慢慢培植好班底,掌握大权后,怎么办都行。

  但绝对不是现在。

  赵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再次跪了下去。

  朱太妃看着他跪下的动作,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她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侧过脸,用帕子紧紧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

  “母妃。”

  赵似跪在地上,声音低沉而艰涩。

  “儿臣……不孝。”

  他抬起头,看着朱太妃。

  “母妃的心事,儿臣懂。可儿臣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请母妃……再给儿臣一些时间。”

  朱太妃没有说话。

  她依旧侧着脸,用帕子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赵似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儿臣向母妃起誓。待儿臣亲政,掌了权柄,第一件事,便是为母妃正名分。”

  “到时候,母妃应得的一切,儿臣都会补上。绝不食言。”

  朱太妃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翻涌的情绪,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似。

  “起来吧。”

  赵似没有动。

  朱太妃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起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吾又没有怪你。”

  赵似这才顺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朱太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这是她的儿子。

  大宋的官家。

  九五之尊。

  可他跪在她面前时,依旧像小时候打碎了花瓶、等着她责罚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吾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

  “吾等你。”

  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

  赵似的鼻子猛地一酸。

  朱太妃没有再看他。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素白丧服,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吾去看看你六哥。”

  赵似上前扶住朱太妃的手臂。

  “母妃,我带您去。”

  母子二人并肩走出偏殿。

  廊下的白纸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缓缓往停放梓宫的方向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朱太妃带来的其中一名宫女,眼睛时不时便往后宫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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