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樊楼。

  夜色浓稠如墨,汴京城大半已沉入梦乡,唯有樊楼一带依旧是灯火辉煌,丝竹声、劝酒声、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喧嚣。

  蔡卞从楼中缓步走出。

  他面白微须,身形修长,一身便服在灯火下显得颇为雅致。

  今夜他在樊楼与几位旧友小酌,席间谈诗论画,倒也尽兴。

  只是酒喝得有些多了,脚步微微有些虚浮,面上泛着淡淡的红。

  “蔡相公慢走。”

  身后传来同僚的招呼声,蔡卞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径直往楼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正月里特有的凛冽寒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酒意散了几分,脚步也稳了些。

  正要迈下台阶,耳边忽然飘来几句闲话。

  “啧啧,端王殿下可真是好兴致啊,这大半夜的,把汴京城里十几个头牌全叫去了……”

  “可不是嘛!我家东家方才接到信儿,急急忙忙就把人送过去了,说是端王府的人亲自来请的。”

  “听说连樊楼的孙管事都惊动了,亲自张罗的这事。”

  “那可不,端王殿下的事,谁敢怠慢?”

  “啧啧,一口气叫了十几个,端王殿下这身子骨……吃得消么?”

  “嘿嘿,这你就甭操心了。”

  几句闲言碎语混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进蔡卞耳中。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台阶上,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身后的两名同僚也听到了,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蔡、蔡相公……”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方才那几人说的……好像是端王?”

  蔡卞没有答话。

  他站在台阶上,夜风卷起他的衣角,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目光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半晌,他开口道。

  “来人。”

  一名侍从快步上前,垂手恭立。

  蔡卞侧过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从连连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蔡卞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两名同僚也不敢多言,只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约摸过了半刻钟。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侍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在蔡卞面前站定,躬身道:“相公,查清楚了。”

  “说。”蔡卞声音平静。

  “确有此事。”侍从压低声音。

  “樊楼的孙管事亲自张罗的,说是端王府的人拿了令牌来请的,把城里十几家青楼的头牌全包了,还备了好酒,一并送往端王府去了。”

  侍从顿了顿,又补充道:“小的还打听到,端王殿下后面又不知为何,没有收入府中,而是让人在樊楼包了场子,此时正在楼上。”

  话音落下,台阶上一片死寂。

  那两名同僚的脸色有些难看。

  蔡卞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走吧,回去收拾收拾,去待漏院候朝。”

  “是……”

  两名同僚应了一声,正要迈步,其中一人忽然停下,犹豫着开口。

  “蔡相公,此事……是否要知会御史台的人?让他们先预备着,明日朝会……”

  “不必。”蔡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平静如水:“此事我自有主张。”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言,躬身应是。

  蔡卞抬步往台阶下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那两名同僚连忙跟上,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

  蔡卞走在前头,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可他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

  端王……招妓……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目光微微闪动。

  章惇那个人,性如烈火,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他若是知道了这事,必定会暴跳如雷,明日朝会上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弹劾。

  到时候……

  蔡卞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向太后那边,素来宠爱端王,这事他是知道的。

  虽说眼下太后不预朝政,可太后终究是太后。

  章惇若是在朝会上弹劾端王,便是与太后结怨。

  章子厚啊章子厚,你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

  再多一个太后……

  蔡卞收回思绪,脸上的笑意隐去,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他并不指望太后能拿章惇如何。但章惇得罪的人越多,树敌越众,日后便越容易失足。

  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一刀一枪的厮杀,而是日积月累的消磨。

  今日种下一因,他日自会结果。

  夜风拂面,他抬手整了整衣襟,脚步不停,往皇城方向行去。

  ……

  子时初。

  更鼓响起,沉闷的鼓声在夜色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待漏院。

  偏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章惇靠在椅背上,手中捏着一份文书,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什么。

  曾布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墙角罗汉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并没有人用。

  而靠墙的角落里,赵似和衣躺在铺好的被褥上,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他在装睡。

  从躺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过。

  冯成那边……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

  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已经办妥了吧?

  赵似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他让冯成去端王府送信,又让冯成去找人包下那些青楼女子,栽赃给端王。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办。

  尤其是第二件,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

  他相信冯成的忠心,也相信冯成的手段。

  可心里终究是悬着的。

  万一出了岔子呢?

  万一赵佶察觉到了什么,不肯收那些女人呢?

  万一事情办得不干净,被人查到了简王府头上呢?

  万一……

  赵似在心中将这些可能一一过了一遍,又一一否定了。

  不会的。

  一定能成功。

  赵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冯成回来报信。

  只要消息传来,说事情办妥了,他这边就可以放心了。

  至于怎么引爆这颗雷……

  赵似微微皱了皱眉。

  随后在心中叹了口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实在不行,就自己引爆。

  大不了多担几分风险。

  只要能不让赵佶坐上那把椅子,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得。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在门前停下。

  随即,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着寒意涌入,吹得灯火摇曳了几下,又恢复了稳定。

  赵似没有动。

  他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得正沉。

  “子厚,子宣。”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你们没睡啊,刚好,我有事跟你们说。”

  是蔡卞。

  章惇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来,皱眉道:“元度?你怎的这般时候才来?”

  曾布也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点声。”

  他压低声音,朝墙角努了努嘴。

  章惇和蔡卞同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处,赵似裹着被子躺在地上,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蔡卞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那是……”他压低声音,问道。

  “简王。”

  曾布轻声道,“王府走了水,书房烧了个干净。”

  “殿下歇不安稳,便提前来了待漏院。咱们这屋里暖和些,他便在这儿将就一夜。”

  曾布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赵似如何不肯占蔡卞的床,如何自己打地铺,如何不愿给人添麻烦,一一说了。

  蔡卞听完,目光在赵似身上停了片刻,微微点头。

  “简王……”他低声感慨了一句,“都是亲王,差距居然如此之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章惇眉头一皱,追问道:“元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蔡卞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桌案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才缓缓开口。

  “方才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一则消息。”

  章惇和曾布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蔡卞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了。

  “端王……花重金招了汴京城里十几家青楼的头牌,在樊楼淫乐。”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章惇的脸色唰地变了。

  先是发愣,像是没听清蔡卞说了什么。

  随即,那双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章惇的声音陡然拔高,忽然想到角落的赵似,又猛地压低,咬牙切齿地道。

  “荒唐!堂堂大宋亲王,居然敢做这等事?!”

  “此事当真?”

  蔡卞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自然是真。而且此事不单我一人知晓,外面已经传遍了。”

  章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

  “太荒唐了,等今日朝会,我定然要参他一本!”

  曾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蔡卞垂下眼帘,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他的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勾了一下。

  成了。

  蔡卞收回思绪,面上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而墙角处,赵似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可他的心跳,却在这一刻猛地加速了。

  端王……在樊楼淫乐?

  消息已经传开了?

  赵似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他明明让冯成把人送到端王府去,怎么跑到樊楼去了?

  喜的是,不管在哪儿,这事总算是办成了。

  而且是被蔡卞亲耳听到的,这可比他自己想办法引爆要稳妥得多。

  他脑中飞速转着,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赵佶那个人……虽然好色,但并不蠢。

  他是已经娶了妻的亲王,再怎么荒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把青楼女子往王府里带。

  而且身为亲王,脸面是要的,开口说在樊楼包个房间估计是说不出来的。

  十有八九,是冯成的主意。

  赵似在心中暗暗点头。

  冯成那小子……脑子倒是好使。

  心中对冯成的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

  这小子,脑子活络,办事也利索。

  倒是可以好好培养一下。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何事?”曾布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小吏的声音:“回相公,简王府来了人,说有事要汇报给简王殿下。”

  屋内几人同时看向墙角。

  赵似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章惇皱了皱眉,起身走到赵似身旁,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殿下……殿下?”

  赵似“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被打扰了好梦,有些不悦。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到了……读书的时辰了么?”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同时一愣。

  读书的时辰?

  章惇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曾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蔡卞则微微挑眉,目光在赵似身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

  这简王……还有早起读书的习惯?

  章惇回过神来,心中百味杂陈。

  他看了看赵似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又想起方才蔡卞说的那件事,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蔡卞还真没说错。

  都是亲王,差距居然那么大。

  一个在樊楼招妓淫乐,一个在待漏院打地铺还惦记着读书。

  章惇压下心中的感慨,轻声道:“殿下,不是读书。简王府来了人,说有事要汇报。”

  赵似“哦”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那眼神还有些迷蒙,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分不清身在何处。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看到章惇蹲在身旁,又看到曾布和蔡卞都看着自己,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连忙坐起身来,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章相公……见笑了。”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这睡得有些沉,忘了这是在待漏院,不是在王府。”

  章惇摆了摆手,温声道:“殿下客气了。估计是王府里的火灭了,来人汇报了。去看看吧。”

  赵似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他的目光转向蔡卞,微微颔首:“蔡相公。”

  蔡卞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见过简王殿下。”

  赵似回了一礼,态度恭谨而不失亲王威仪:“蔡相公客气了。”

  说罢,他转身往门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推门的瞬间,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迈步走出,门在身后合拢。

  院内,冯成正垂手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殿下。”冯成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赵似看了他一眼,声音不疾不徐:“王府里的火灭了?”

  冯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答道:“是的,殿下,已经灭好了。”

  赵似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冯成脸上停了片刻,淡淡道:“孤知道了。回去吧。”

  冯成躬身应是,倒退了几步,转身往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赵似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去,沉默了片刻。

  夜风拂面,寒意彻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重新回到了屋内。

  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走回墙角,在铺好的被褥上坐下,抬头看了看章惇三人。

  “王府的火灭了。”他说,语气轻松,“虚惊一场。”

  章惇点点头,没有多问。

  曾布端起茶盏,又放下。

  蔡卞垂下眼帘,面色如常。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赵似跟三人打过招呼后,又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的很快。

  事情……办成了。

  接下来,就等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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