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午时末。

  零波山外围,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天穹低得像是压在头顶,云层从青灰色渐渐转为铅黑,沉甸甸地攒聚在天都山西麓的上空。

  朔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卷得满坡枯草贴地倒伏,也将五千精骑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刘法勒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山梁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佩刀的刀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褶,落在远处那座依稀可见轮廓的西夏营寨上。

  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那是要从天边翻过来的雨的讯息。

  他身后,苗履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捏着半张干硬的麦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嚼得咯吱作响。

  他灌了一口水囊里的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到刘法身侧。

  “这鬼天气。”

  刘法仰头看了看天,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黑云压过来了。像是要下雨。”

  苗履闻言,将最后一块饼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道。

  “不等了,直接攻上去!要是等雨下来了,山路一滑,马蹄陷泥里,可就不好攻了。”

  他咽下饼,又灌了一口水,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角。

  “老子憋了一路,就是来砍西夏狗的,早点打完早点收工。”

  刘法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翻身下马,蹲下身来,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的黄土上画了几道。

  苗履也跟着蹲了下来,凑过脑袋去看。

  “不成。”

  刘法的声音很低,却沉稳如山。

  “咱们这一路过来,五千精骑的动静,西夏人的斥候不是瞎子,早就瞧见了。”

  “此刻零波山守军必然已知我军逼近。”

  他用枯枝在黄土地上戳了戳。“问题在于,他们知道了,能怎么办?”

  “零波山守军三千,多为老弱,正面硬拼不是咱们的对手。”

  苗履不耐烦地插嘴道:“那不正好?咱们直接杀过去——”

  “别急。”刘法打断了他,枯枝又从另一边划了道线。

  “他们的援兵,没那么快。。”

  “咱们的斥候没探到援军的动静,说明眼下零波山这三千守军,除了加固营寨、多堆些拒马礌石,没别的招。”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枯枝在零波山的位置重重一点。

  “但咱们这一路过来,畅通无阻。”

  “从没烟峡到天都山西麓,连西夏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几个。”

  苗履闻言,眉头也拧了起来。他嚼完最后一口饼,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在路上设了伏?”

  “未必设伏。”刘法摇了摇头,“但咱们不能不防。”

  他直起身来,将枯枝扔在地上,负手望着远处那座营寨,“西夏人不是傻子。”

  “章楶章帅用伏兵断归路的法子,咱们会用,他们也会防。”

  “咱们这一路奔袭,若是到了零波山脚下,一脚踩进人家的套子里,不划算。”

  苗履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对着北边的山道,狠狠骂了一句直娘贼。

  这骂声在山坳里传出去老远,惊起旁边林子里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

  刘法没有理会苗履的咒骂。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天空那一片越压越低的铅云,眉头越皱越紧。

  “我最担心的,不是伏兵。”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天公不作美,这雨下起来,若小雨还好。”

  “若是大雨且绵长,那葫芦河谷的水势便要涨。”

  “那后路便是死路。”

  “届时奇袭变成相持,咱们这点人马,在人家地盘上耗不起。”

  苗履闻言,也不吭声了。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云层,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贼老天,你可得开开眼...”

  山风刮得更紧了。

  风中开始含着细密的湿意,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忽然。

  一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转过身去,只见一骑斥候正从山梁下疾驰而上。

  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禀二位将军!零波山方向,西夏粮草转运营寨已关闭寨门,守军正加紧搬运礌石、加固寨墙。”

  “自山下至寨前十里,末将等已遍查各处山道隘口——并无伏兵!”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另有一事——营寨外围发现数名西夏逃兵,正往西北方向逃窜。”

  “末将已遣人跟了上去。”

  刘法霍然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苗履,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火星子。

  “该动手了。”

  苗履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风里传出去老远。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坐骑旁,一把攥住马鞍,翻身上马,动作又急又猛,甲胄上的铁片撞得哗啦作响。

  “走!老子今儿个不砍二十个西夏狗的脑袋,对不起这一路啃的干饼!”

  他拔出腰间铁锏,在头顶抡了半圈,锏身乌沉沉的,被风刮过的啸声又闷又沉。

  刘法也翻身上马。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芒。

  “传令——全军上马!”

  他的声音被风卷着,在这片背风的山坳里炸开。

  五千精骑几乎是同时翻身上马,铁甲铿锵之声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震得山坳两侧的枯草都在微微发颤。

  “零波山粮草——烧尽为止!”

  “出!”

  五千精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从山坳中汹涌而出,沿着零波山前的缓坡,向西夏营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黄土坡上残存的枯草根,溅起的尘土被潮湿的朔风一卷,便散作满天昏黄的雾。

  苗履纵马冲在最前头,铁锏横在鞍前,虎目中燃烧着两团烈火。

  他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铅云,又扯着嗓子骂了一声。

  “贼老天,给老子憋住了!等烧完了你再下!”

  那道铁流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远远望去,零波山下的西夏营寨,已近在眼前。

  那营寨依山而建,寨墙以黄土夯筑,足有两丈来高。

  墙头上人影绰绰,旌旗猎猎,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寨墙外侧,密密麻麻地摆着数排拒马。

  粗大的木桩削尖了顶端,斜斜地指向寨外,桩尖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芒。

  拒马之后,又横着几条深沟,沟里填满了干柴枯草,显然是备着随时引燃的。

  苗履勒住马,呸了一口唾沫,骂道。

  “这群西夏狗,倒也会摆弄这些破烂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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