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议题,算是了结了。

  可殿中并未因此安静下来。

  因为新的议题,几乎是在言官们归班的同时便浮出了水面。

  与西夏的对峙,还要不要继续?

  率先出班的是许将。

  他手持笏板,面朝御座,声音沉稳而有力。

  “官家。零波山一战,我军已焚毁西夏东南线粮仓。”

  “据枢密院此前军报,西夏东南大军的粮道已被截断。”

  “臣以为——西夏东南线粮草既绝,至少在一年之内,西夏绝无可能对我大宋西北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语速放缓了几分。

  “既如此,眼下便是我大宋收缩防御、巩固战果的最佳时机。”

  “零波山已有我军驻守,只需留适量兵马扼住要道,主力便可撤回。”

  “余下精力,集中解决青唐吐蕃事宜便好。“

  “这场仗——可以停了。“

  话音刚落,蔡卞便迈步出班,躬身接道。

  “臣附议许相公所言。“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透着凝重。

  “官家,眼下正是春耕时节。陕西路、河东路、河北西路,为往前线转运粮草,三路调集民夫数万。”

  “这些民夫本该在田间扶犁播种,如今却被征发去推车运粮——耽误了多少农时?“

  “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百姓若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富国强兵?“

  “况且——“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御座。

  “零波山既已在我军手中,便等于掐住了西夏东南线的咽喉。”

  “我军立于不败之地,此时收手,上合天时,下顺民意。“

  “若将战事继续拖延下去,臣只怕。”

  “打赢了零波山,却打烂了自家的底子。“

  许将接话,语气愈发恳切。

  “《司马法》有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如今零波山已下,西夏粮道断绝,我大宋兵威已立。此时见好就收,以守代攻,方是上策。“

  “若一味穷兵黩武——“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汉武帝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武帝北逐匈奴,封狼居胥,何等赫赫武功?可结果呢?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晚年不得不下轮台罪己之诏。“

  “官家,出兵御敌是正理。可万事皆有度,过犹不及。眼下停手,是最恰当的时候。“

  蔡卞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汉初用文景之治攒下的家底,被武帝一朝打得干干净净。我大宋的家底虽比汉初厚些,但也经不起连年征战。“

  “零波山一战已足以震慑西夏。剩下的青唐吐蕃,不过是疥癣之疾。只需遣一偏师便可平定,不必举全国之力。“

  “打得赢便打,打够了便收——进退有据,方是长久之道。“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数名六部官员相继出班,站在许将与蔡卞身后,齐齐拱手。

  “臣等附议。“

  赵似靠在御座上,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在想。

  说句实话,许将和蔡卞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战争打的就是经济,打的就是后勤。

  他是从现代来的人,见过太多看似辉煌的战争最后拖垮了整个国家的例子。

  一个国家的强盛,归根结底要靠经济。

  盘活经济,提升百姓生活待遇,藏富于民——这才是根本。

  打仗?

  不过是手段,不是目的。

  若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那便是本末倒置。

  从理性上讲,此时收手确实是最优解。

  零波山已在手中,西夏东南粮道已断。

  趁这个窗口期收缩防御,集中力量解决青唐,然后休养生息——这个方案挑不出什么毛病。

  赵似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是铁靴踩在石阶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声嘶吼穿透了垂拱殿厚重的殿门。

  “报——“

  “西北大捷——!“

  “西北大捷——!“

  满殿文武同时回首。

  梁从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提起袍角便要往殿外走。

  可他才迈出一步——便愣住了。

  因为赵似已经从他身旁掠了过去。

  这位少年天子一把撩起浅黄龙袍的下摆,三步并作两步,沿着御阶大步而下。

  步履之快,连身后梁从政的呼喊都追不上。

  “官家!官家慢些——“

  赵似充耳不闻。

  他几乎是健步如飞,径直往大殿门口走去。

  曾布站在班首,最先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赵似的背影,没有犹豫,抬步便跟了上去。

  章楶与蔡京交换了一个眼神,紧随其后。

  然后是许将、蔡卞。

  然后是满殿文武。

  一群身着朱紫官袍的大臣,此刻一个个提起袍角鱼贯而出,跟在赵似身后往殿外涌去。

  赵似一步踏出殿门。

  春日的晨光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殿外石阶下,一名皇城司亲从官正跪伏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只蜡封的竹筒。

  那亲从官看到赵似亲自步出殿门,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将竹筒又举高了几分,声音都在发颤。

  “官家——“

  “西北大捷!折帅与宗监军八百里加急战报!“

  梁从政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追到赵似身后,连忙伸出手想接过竹筒。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竹筒,赵似已经抢先一步,一把将那竹筒攥在手里。

  梁从政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识趣地缩了回去。

  赵似捏碎蜡封,抽出筒中那卷帛书,展开便看。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

  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在垂拱殿前的石阶上炸开,震得檐角的铜铃嗡嗡作响。

  “漂亮!“

  “干得漂亮!“

  “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手中攥着那份帛书,眼角起了褶子,浑然忘了什么天子威仪。

  身后,曾布、许将、蔡卞面面相觑。

  能让天子不顾仪态,亲自从御座上跑下来,又当着满朝文武这般大笑。

  这份战报上,到底写了什么?

  章楶往前迈了一步。

  他双手抱拳,躬身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急切。

  “官家。可否让臣——看看战报?“

  赵似闻言,笑声骤止。

  他转过身,看着章楶,看着曾布,看着满殿翘首以盼的文武大臣,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压不住的笑。

  他将那份帛书往前一递。

  “章相公。“

  “念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给诸位大臣——都听听。“

  章楶神色一凛,双手接过帛书,郑重道了声“喏“。

  他展开帛书,目光扫过第一行。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大。

  那双阅尽半生军旅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声音在垂拱殿前炸开。

  “臣折可适、臣宗泽,顿首谨奏。“

  “三月廿八——刘法、苗履、姚古三部合击天都山以北。”

  “西夏东南线主帅仁多保忠,率三万大军负隅顽抗,激战竟日。“

  “我军——大破之。“

  “仁多保忠,战死阵中。“

  “西夏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斩首一万一千余级,俘虏一万四千余人。”

  “缴获战马、军械、粮草——无算。“

  殿前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章楶没有停顿,他的声音反而愈发高亢。

  “四月初——姚古率部西进。“

  “刘法自天都山北进,沿途连破西夏军寨十一座。“

  “四月初五——“

  他顿了顿,随后深吸一口气说道。

  “卓啰城监军司残部,献城投降。“

  “天都山,卓啰城——尽归我大宋。“

  章楶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涨得通红,声音微微发颤。

  “此役过后——“

  “自天都山以南,至卓啰城以北,方圆数百里,再无成建制的西夏军卒。“

  “西夏,南大门——尽毁。“

  满殿死寂。

  连风都停了。

  方才还慷慨陈词主张停战的许将,此刻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蔡卞愣在原地,手中的笏板不知何时已垂到了腰侧。

  曾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站在人群后方的那些言官。

  方才还在弹劾枢密院“越权“、要求“给个交代“的杨畏、邹浩等人,此刻一个个面色如土,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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