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咦?”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汉子歪着头看完告示,挠了挠脑袋,满脸困惑。

  “它们现在才算是咱们花城人吗?”

  张铁嘴巴张着,台词直接卡在了第一个字上。

  “是啊!”旁边一个大婶立刻接过话头,双手一叉腰,“我还以为一直都是呢!”

  “前几天不是还跟我们一块儿吃饭来着?”

  “对对对!”另一个妇人也凑了上来,“我家男人还教过它们种地呢!那只最小的,种子一坑塞七八颗,我家男人差点没给气晕过去。”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哈哈,那我知道,是那只小的干得出来。”

  “荒兽入城,咱们花城应该还是头一份吧?”

  “荒兽怎么了?”一个年轻小伙嗓门很大,“它们不伤人,还护着花城呢!前阵子荒兽潮你忘了?”

  “就是!就算是荒兽,也是好荒兽!”

  “人家还会种地呢,比你强!”

  “嘿!过分了啊!”

  ……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

  张铁站在告示旁边,嘴巴张了又合,脑子里背了一宿的台词排着队等着出场,结果一个都没轮上。

  他往前迈了半步,试图插一句:

  “那个,大家听我说……”

  “哎,张铁,你也在啊?今天不巡逻?”

  “……在的,我是来讲解……”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这有啥好讲的。”

  张铁的话又呗堵了回去。

  他看看告示,又看看热热闹闹的人群,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背了一宿的台词,到头来一个字都没用上。

  人群还在聊着,声音嘈杂又热络。

  这时候,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扯着她娘的衣角,脑袋左转右转,圆溜溜的眼睛完全跟不上大人们说话的速度。

  什么荒兽,什么花城人,她都听不太懂,脸上写满了茫然。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的腿,落在了巷子拐角的阴影里。

  几只白虎正挤在那里,只露出半截身子。

  它们刚才就在那儿,一直没敢走出来。

  最大的那只把幼崽护在身后,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这边的动静。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亮了。

  “哇!”

  她松开她娘的衣角,胖乎乎的小手朝巷子那边一指。

  “是毛茸茸!”

  下一秒,两条小短腿已经迈开,咚咚咚地朝白虎族跑了过去。

  “豆豆!”她娘吓了一跳,伸手去抓,却慢了一步。

  小女孩已经扑到了那只大白虎面前。

  大白虎的瞳孔骤然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后腿微微下压,摆出了半个防御的架势。

  嘴唇掀开一线,露出半截森白的犬齿。

  然后,一双胖乎乎的胳膊一下搂住了它的脖子。

  小女孩把脸埋进它厚厚的皮毛里,来回蹭了两下,声音又软又亮:

  “软乎乎!”

  大白虎僵住了。

  犬齿露在外面,却咬不下去。

  架势摆出来了,却收不回来。

  它一双虎眼瞪得溜圆,瞳孔左右乱转,整张虎脸都写着一股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该拿这个突然挂到自己脖子上的小人类怎么办。

  它扭头看向旁边的同伴。

  旁边那只白虎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分明写着两个字:

  别看我。

  小女孩又抱着它蹭了两下,才仰起头,冲它咧嘴笑了一个。

  缺了门牙,笑得漏风。

  大白虎低下头,对上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它身上的肌肉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露出的犬齿慢慢缩回唇后,后腿也缓缓伸直,重新站稳。尾巴在身后迟疑地摆了一下,轻轻晃了晃。

  然后,它像是认命了一样,把下巴轻轻搁在了小女孩的头顶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笑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起来,轻轻的,暖暖的,像春天里的风。

  小女孩的娘捂着嘴,半是紧张,半是想笑。

  旁边几个大婶互相推搡着,小声嘀咕“你看你看”。有人已经开始认真讨论起来:

  “白虎族的毛摸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手感?”

  张铁站在告示旁边,看着这一幕,昨晚背的台词算是彻底忘干净了。

  他摸了摸鼻子,忍不住悄悄笑了一下。

  巷子拐角后头,躲着的几只幼崽也探出了脑袋。

  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只被抱住的大白虎,耳朵一会儿竖起,一会儿压下,尾巴在身后悄悄摇着。

  有一只胆子大的幼崽试探着迈出一步。

  又缩了回去。

  再迈一步。

  又缩回去。

  第三步的时候,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看热闹的老头慢悠悠伸出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幼崽全身一抖,圆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可没过一会儿,又一点一点探了出来。

  它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拿脑袋轻轻蹭了蹭老头的手心。

  ...................

  白虎族入城的消息传开之后,东城围了大半天的人还没散干净。

  炊烟升起来,饭菜香混着傍晚的风在街上弥散,花城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完整。

  商幼君坐在路边的石墩上。

  周围的声音很杂,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大人喊吃饭的嗓门,远处铁山铁锹入土的闷响。

  都是活的声音,暖的。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不见天,看不见人,看不见炊烟和夕阳。

  他的世界不是由光构成的——而是颜色。

  每个人都有颜色。花城大部分人的颜色是亮的,暖的,像被阳光晒过的麦穗。

  可今天他又数了一遍。

  灰色的,比上次多了。

  不是多了一两个,是多了十几个。

  那些灰色附在人身上,像一层薄雾,裹住了原本明亮的底色。

  大多数人自己感觉不到,照样走路说笑。

  但有几个人——他之前就注意到的那几个——灰色更浓了,浓到发沉,边缘开始往黑里走。

  商幼君的手指收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灰是压抑。

  闷久了人会烦躁,会易怒,会控制不住自己。

  黑色不一样。

  黑色是阀门坏了。

  到了那一步,就不是烦躁的问题了——是会伤人。

  "哟!"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君儿,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愁眉苦脸的?"王富贵刚送完干草回来,袖子还卷着,衣襟上沾了草屑,"遇到什么事了?尽管说,别客气!"

  商幼君嘴巴动了动。

  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嗓子眼。

  但在声带震动之前,另一个声音先响了。

  很远的。

  很旧的。

  “幼君,爹对不起你。”

  “但你必须记住,只有刺瞎这双眼睛,你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原谅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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