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一路上笃定花城会把人拉去当苦力的中年汉子,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那火光,看着锅里很快翻起的热气,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那套见过四回换旗后攒下来的道理,在这一刻好像被人轻轻掰弯了一截。

  火系法师这边刚把铜锅架起来,长案那边又乱了一点。

  花城不是没有准备,只是人太多了。

  一队接一队从虹道阵里出来,老人、孩子、伤病、包袱丢失、旧籍不全、家口报错,什么样的情况都有。

  花城小吏都受过培训,知道先问什么、后记什么,可真到了几百户人挤在眼前的时候,笔还是会乱,嗓子还是会哑,明明记了这一户,下一户又已经把孩子抱到了案前。

  一个小吏跑到婉儿身边,额头上全是汗。

  “总长大人,人手不够。东二区那边登记已经压住了,医棚那边也在催名册。”

  婉儿却连眼神都没乱。

  她把手里的名册翻过一页,笔尖在空白处点了点。

  “派一队人出去招临时小吏。”

  那小吏一愣:“现在?”

  “现在。”婉儿道,“缺收人的小吏,就招识文断字的。会写姓名,会认数字,会照着问家口就行。日俸二两灵米,现发。先用半日,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结清走人。”

  小吏张了张嘴,立刻反应过来,转身跑了出去。

  没多久,空场边就有人敲响了铜锣。

  “招临时登记小吏!”

  “识文断字者可来!”

  “会写姓名、会记家口、会认数字者优先!”

  “日俸二两灵米,现发!”

  前几声喊出来的时候,人群没有反应。

  不是没听见。

  是没人敢信。

  二两灵米。

  一两灵米就是一枚银币。

  许多人从梁城一路藏过来的全部家底,也不过就是一枚银币啊!

  崔老汉把那枚银币藏在小孙子的裤腰里,一路上摸了又摸,生怕被人翻出来。

  可现在,花城说识几个字,帮着记半天名册,就给二两灵米!

  一天!

  只是一天的俸禄!

  人群里一片死寂。

  有个落魄书生站在人群后头,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看着那边的铜锣,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我……我懂。”

  负责招人的花城吏员立刻看向他:“姓名会写?”

  “会。”

  “数字会记?”

  “会。”

  “家口、伤病、旧籍,照着问,照着写,能不能做?”

  那书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也能。”

  “来。”

  没有多余的审问,也没有等什么官老爷点头。

  那吏员直接把他带到旁边一张空案前,递给他一支笔、一张样册,又从布袋里倒出二两灵米,装进一个小纸包,推到他面前。

  “日俸先发。字写清楚,问话别急。写错了划掉重写,不许乱编。”

  “还有,记得,切记要有耐心,好好说话。不能慢待。”

  可书生却没听进去多少,只是死盯着那个纸包,手指僵了半天。

  “这……现在就给?”

  “现发。”吏员已经把下一本册子压到他手边,“别愣着,后头还有人等。”

  那书生捧起纸包的时候,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灵米不多。

  可那是灵米啊!

  是他们藏在怀里当命根子的东西。

  结果一个平日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到了灾年最先被嫌弃百无一用的书生,刚进花城,连脚都没站热,就拿到了二两?!

  人群里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忽然躁动起来。

  “我也识字!”

  “我会算账!”

  “我替铺子记过账,账本我会看!”

  “我也会,我也会!”

  ……

  几个维持秩序的花城士兵立刻往前压了一步。

  “请排好队。”

  “不要挤。”

  “一个一个验。”

  声音不高,但那一身甲往前一站,刚刚要涌起来的人潮便被压回了线后。

  可压得住脚,压不住眼睛。许多人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那张临时招人的案台,看着一个又一个识字的人被带过去,验过字,领了纸包,坐下写册。

  有人酸溜溜地低声道:“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一天二两灵米,也就干这两三天。等这批人收完,人家还不是一脚踢了。”

  旁边没人接他。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就算只干两三天,那也是四两、六两灵米。

  他们许多人攒了半辈子的家底,也未必有这么多。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忽然叹了口气。

  “早知道,当初我该读书去……”

  周围几个人看了他一眼。

  谁都没笑。

  因为大家心里差不多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在梁城,读书又有什么用?

  能读书的,无非两种人。

  一种是家中富贵,不用下地干活。

  另一种,就是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只能跟着破先生学几个字,盼着哪天给铺子抄账混口饭。

  大多数读书人,都是后者。

  以前这种人是累赘。

  可到了花城,反倒成了宝。

  这念头刚冒出来,另一边又有人喊了起来。

  “招烧水帮工!”

  “会烧火、会挑水、手脚利索的,来一百人!”

  “日工一两灵米,现结!”

  这一下,人群是真的懵了。

  识文断字给二两灵米,他们还能勉强说一句读书人稀罕。

  可烧水?

  谁不会烧水?

  日工一两灵米?

  短暂的寂静之后,几乎半条队伍的人都争先恐后地举起了手。

  “我会!”

  “我烧过灶!”

  “我力气大,能挑水!”

  “我也能!”

  士兵又往前一步。

  “排队。”

  “名额一百,先验手脚,再领牌。”

  “挤出来的不收。”

  这句话一落,乱起来的人群又硬生生停住。

  可这一次,停住的不是恐慌。

  是期待。

  那股从梁城一路带来的、像冷水一样压在心口的害怕,被这两声招工喊散了大半。

  许多人忽然发现,花城不是只把他们当要安置的嘴,也不是只把他们当可能闹事的人。

  花城缺人。

  缺会写字的人。

  缺会烧水的人。

  那是不是也缺别的?

  一个背着木工箱的男人站在人群里,手指把箱带攥得发白。他

  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你说,花城会要木匠吗?”

  旁边那人还在眼红烧水名额,闻言酸了一句:“木匠就别想了。人家或许缺读书的,但是木匠?木头活到处都是,人家稀罕你?”

  木匠脸一涨,梗着脖子道:“万一呢?”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底气。

  可那点没底气,很快又被前头发出去的灵米纸包勾了起来。

  他咬咬牙,朝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年轻士兵拱了拱手,讨好地问:“军爷,花城……会招木匠吗?”

  年轻士兵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不清楚。不过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搭棚、修车、做木牌、补门窗,哪样不用木匠?应该会招。”

  木匠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立刻转头看向刚才奚落他的那人,腰杆都直了几分。

  “听见没有?我就说万一呢!”

  年轻士兵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安静。”

  木匠立刻闭嘴。

  周围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安静下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一路上那种被赶着走的死寂。

  是所有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等着下一声铜锣,等着花城再喊一句还缺什么。

  又有人快步过来,低声道:“职业登记棚那边人多,有几个木匠、两个铁匠,还有三名识字的老账房。天工部的人问能不能先带走核验。”

  “不带走。”婉儿说,“人在今天不能离队。先登记,发临时牌,安置完再由天工部上门核验。转告铁部长,再急也要等明天。”

  那小吏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婉儿低头,又在名册上添了一笔。

  她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重,可每一句落下去,旁边的人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乱糟糟的人潮到了她面前,被拆成了一户一户、一项一项、一件一件能办的事。

  崔老汉排到案前时,手指已经把木棍攥得发白。

  他前头那户人家刚走。

  案后的年轻小吏把上一页名册翻过去,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老人家,姓名。”

  崔老汉被这一声“老人家”叫得愣住。

  在梁城,官署里的人喊他,通常是“老东西”。

  好一点的,也不过是“老头”。

  “崔……崔福。”

  “哪座城来的?”

  “梁城。”

  “家里几口?”

  崔老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儿子背着老伴,儿媳牵着小孙子,都站在队伍里。小孙子还在偷偷看树屋,看得眼睛都直了。

  “四口。”崔老汉说,“一个病的,一个娃。”

  小吏低头记下,又问:“会什么手艺?”

  崔老汉一怔:“手艺?”

  “种地、打铁、木工、算账、识字,或者做过城中差役,都可以记。不会也没事。”

  崔老汉嘴唇动了动:“种过地。年轻时,也给人修过犁。”

  小吏点点头,在名册旁边添了两字。

  “东五区,三十七棚。家有病人,先去医棚。医棚看完,会有人带你们去帐篷。今日先领口粮和被褥,明日再补户牌。木签拿好。”

  说着,他递过一枚木签。

  崔老汉没有接。

  他看着那枚木签,像看着一块烧红的铁。

  小吏等了一下,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语气放轻了些:“这是你家的棚号,不收钱。”

  不收钱。

  崔老汉这才慢慢伸手,把木签接了过去。

  木签很轻。

  可落进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

  孙娘子那边更慢些。

  孩子到了花城之后,反而开始发热,小脸红得厉害,嘴里一直喊渴。

  排到案前时,孙娘子已经慌得说不清话。

  “孙……孙娘子。梁城。四口。婆婆腿不好。孩子……孩子好像热了。”

  案后的女吏听完,先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

  孙娘子整个人一僵。

  那女吏没有皱眉,只转头喊了一声:“轻症,幼儿发热。”

  医棚旁边立刻走过来一名穿素袍的年轻牧师。

  花城绝大多数职业者都随军出去了,可城里仍留着几队守备,医棚这里更是专门留了牧师和医者,先把头疼发热、惊吓脱力这一类轻症筛掉,免得真正的重伤病人被堵在后面。

  孙娘子抱着孩子往后缩了一下:“要……要多少?”

  牧师没有答,只抬起手,掌心落下一层淡淡的白光。

  那光一碰到孩子额头,孩子先是哆嗦了一下,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本烫得吓人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红,紧攥着孙娘子衣襟的小手也慢慢松开了。

  孙娘子愣住。

  她甚至忘了去摸钱。

  孩子睁开眼,嗓子还有些哑,却已经不再迷迷糊糊,只小声喊了一句:“娘。”

  孙娘子的眼眶顿时有些红了。

  牧师这才开口:“受惊加赶路,没大碍。等会儿领粥,别让他一口气吃太多。”

  孙娘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可是这……医疗费,要多少?多了……我……我可付不起呀。”

  牧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随即,他摆了摆手:“顺手的事,付什么医疗费?”

  女吏已经重新拿起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记:“轻症已治。你婆婆腿脚不便,走慢队,会有人送医棚细看。你先带孩子去东五区。”

  “那我家东西……”

  “包袱会随户牌送到东五区。丢不了。”

  孙娘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抱着孩子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见那名牧师已经转身去了下一处,女吏也低下头,接了下一户。

  没有邀功。

  没有安抚。

  也没有趁她最害怕的时候多说一句漂亮话。

  孙娘子心里那块一直吊着的石头,没落地,反而晃得更厉害了。

  在这个世界,无缘无故的坏随处可见,但绝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好。

  如果有,那就是有所求,有所图谋!

  而她身上,又有什么是花城所图谋的呢?

  怕是,也只有这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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