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政林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脑海里那个小小身影与妻子瘦削的身形融在一起,叹了口气上了二楼。

  安琪将蘸料端到餐桌,却只见柳媛媛走过来。

  目光扫向客厅,没看到丈夫的身影。

  不免抱怨:“刚才还喊饿,这会儿饺子煮好了,他人呢?”

  柳媛媛帮忙摆好碗碟,说道:“姨夫上二楼了。”

  安琪狐疑看向自家外甥女,问:“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自己外甥女从小娇惯,说话做事总欠成熟。

  不然也不会做出倒追男同志的事情。

  柳媛媛冤枉,哀嚎一声:“姨妈,我什么也没说,真的!不信你去问姨夫。”

  安琪想了想觉得也不大可能,程政林人大度,除了工作一丝不苟,平时生活中很少跟人计较。

  尤其是小辈们,除了他们不争气的儿子,他对其他孩子们都和和气气。

  坐下来,让阿姨等会儿再煮第二锅。

  把醋碟往前推了推:“估计是想起什么事要办,他就那样,工作起来废寝忘食,咱们先吃。”

  柳媛媛早上饭都没吃,这会儿也饿了。

  两人一人面前一盘热气腾腾白面水饺,胖嘟嘟,薄皮大馅,咬一口满嘴流油。

  吃了几个,安琪没憋住,劝柳媛媛。

  “你跟袁医生这事,我看没戏,你总一头热不是办法,军区优秀的男同志那么多,我听说追你的也不少,不如看看别人。”

  柳媛媛一听这话,吃饺子的食欲立马没了,放下筷子又红了眼眶。

  撇着嘴还想哭:“我不!我就要嫁袁医生,除了他我谁都看不上!”

  安琪皱眉,心里烦躁,想起去世的姐姐。

  “你怎么跟你妈一样固执,她当年但凡听劝,不嫁你爸也不会落了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随着姐姐的去世,父母经受不住打击,与同一年都走了。

  安琪想到那年一下子失去三个亲人,到现在仍然心如刀割。

  然而,无论自己如何苦口婆心,柳媛媛固执如铁球。

  最后,不欢而散。

  柳媛媛一走,安琪哪还吃得下饭,坐在餐桌旁生闷气。

  阿姨看不过去,劝道:“安教授,您已经做得够好,孩子们大了都有心思,不服管也正常,总要让他们历练才知道对错。

  您可别为这点小事伤神,身体重要。”

  阿姨朝大门口看一眼,刚才柳媛媛就是从那摔门出去的。

  她觉得这位柳同志太不知足。

  虽然没有妈妈,有这么个姨妈,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长得虽然不错,可心气太高。

  袁医生什么人,能是一般人能肖想的。

  安琪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也不是生气,就是心里憋的难受:“你说当初我要不把她接过来,她心气也就不会这么高了?这些年我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这话,虽是事实,阿姨却不敢回应。

  安琪也并不需要阿姨的答案,站起身。

  “你给首长再下碗水饺,我去楼上看看。”

  室内生着暖气,温度适合,安琪毛衫外面披着个羊绒披肩,拢了拢踩着台阶上楼。

  二楼书房红漆木门开着,程政林坐在办公桌后面在抽烟。

  见安琪推门而入,他立马将手里半截烟头捻灭在烟灰缸,还拿手扇了扇,好让烟味散的更快些。

  安琪走过去,一眼看到摊在办公桌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四个人。

  两对夫妻,巧合的是两位妻子都怀着孕,肚子已经不小。

  看到这张照片,安琪浑身血液一点点冰冷。

  照片里她笑得开心,虽然因为怀孕手脚水肿,行动不便,却每时每刻都洋溢在迎接第二个孩子的喜悦中。

  只是,后来她万万没想到,这张照片竟然是她与孩子最后的合影照。

  看到妻子脸色一点点苍白,程政林站起身将她扶坐在沙发上,递上一杯热水放到她手里。

  摸着妻子冰凉的双手,程政林心潮翻涌,巨大的愧疚感袭来。

  大半辈子,枪林弹雨而过,身上的伤疤数不清,自认无愧国家无愧人民,却唯独对不住身边陪她过了二十五个年头的妻子。

  压下思绪,柔声细语。

  “不是要勾起你伤心事,是听说褚家孩子来了,想起老朋友。”

  握着水杯的手渐渐回暖,安琪思绪从巨大悲伤中一点点抽离。

  “那孩子也是可怜,一出生就没了父母,你让人留意着点,看看她有什么需要的,尽量多照顾着点。”

  程政林静静看着妻子依然娇美的脸庞,静默片刻问:“你不想去见见?”

  安琪想都不想,摇头。

  “我不去了,天渐渐冷了,老毛病又要犯了,还是少出门的好。”

  程政林握着妻子的手紧了紧:“哪天让和颂再给你调理一下,还有大学的课程你推了吧,等明年开春再去上。”

  “再说吧,反正出门也是车接车送。”

  说起袁和颂,安琪提起柳媛媛的事。

  程政林不予多说话,只说:“这要看缘分,咱们负责牵线,成与不成不能左右,再说京里老袁那头拿这个儿子都没辙,我更没立场。”

  说着话,阿姨敲了敲门,将水饺端了上来。

  转眼,褚洁来东北军区已经十天。

  天气又冷了几度。

  一大早,天空竟然飘起零星小雪。

  家属院也因为这场雪的到来异常热闹。

  东北的冬季比其他地方漫长,储备粮食蔬菜肉成了头等大事。

  家属院到处都是骑着三轮拉菜的人,一拉一大车,腌酸菜或者在院子里搭了暖棚存进去,还有人从当地老乡那里买猪肉,切成小块找个瓮冻在院子里,就是天然的大冰箱。

  褚洁今天出门,她要去给家里打个电话。

  昨天,老桂同志把电话打给康自城让褚洁务必给家里回个电话。

  她还以为有什么大事,一晚上没睡好。

  天冷,褚洁穿着一身棉衣,裹得像个圆球。

  她本来打算出钱让家属院大嫂给做一身棉衣的,后来翻看姜姗姗的衣柜,发现她准备充足。

  去年入冬时姜姗姗让人给做了好几身,有两身还是新的没穿过。

  正好,褚洁捡了个便宜。

  到达团部装电话的地方,登记了名字,值班小同志带她去了一个小房间。

  家属院军属每个月都有福利,给一次打电话的机会,不累积。

  如果超了次数就掏钱。

  褚洁第一次来,登记了康自城的名字,家属栏里她写了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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