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上旧锦城 第12章 配方是骨头,料是肉

小说:壁上旧锦城 作者:有腹肌的园长 更新时间:2026-05-01 12:54:21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周大娘说吴岭长得像爷爷年轻时候。

  爷爷年轻时长什么样,他还真不知道。

  家里没有照片,爷爷自己也没提过,眼前这个满手面粉的女人,倒见过。

  吴岭本来想问蛋烘糕的事,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里另一个人先说话了。

  二十岁出头,圆脸,短褂,布鞋。

  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张报纸,报纸边上用铅笔写了字,歪歪扭扭。

  旁边搁着半碟桃酥。

  “吴掌柜?”年轻人站起来,笑了,“你也来周大爷家了?”

  “你是?”

  “我姓车。报社的。上回在茶馆见过你一面,你不记得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桃酥渣,“但我记得你,你在台上讲那个将来的成都,把刘师傅的铜钎子都讲停了。”

  吴岭想起来了。

  上回说书的时候,台下确实有个年轻人进来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车老弟在报馆写吃的,满成都跑,嘴刁得很。”

  老周头在石桌旁坐下了。

  车辐咧嘴一笑,朝吴岭指了指石桌上那半碟桃酥。

  “你要不先尝尝。我今天吃了四块了。”

  “都四块了你还吃?”

  “那不是好吃没控制住嘛,馆子去了上百家,到了周大娘这儿才晓得,馆子的东西跟家里做的,差着一口气。这个桃酥,我写了三篇稿子都没写对那个味。”

  周大娘在灶前忙着。

  吴岭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双手很瘦,骨节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

  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烫疤,颜色发白,是老伤。

  她揉面的时候不用看,手掌按下去搓出去,面团在手底下翻了个身,又搓回来。

  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呼吸。

  老周头说过“讲人的故事,不讲知识”,李先生也说过“试试讲一个人的一天”。

  什么样的人值得讲?

  眼前这个女人。

  天不亮起来,生火,熬猪油,揉面。

  日日如此,同一个灶台,同一口铁锅。

  院子里那口井,井沿磨得光溜溜的。

  这就是一个人的一天,一天重复四十年。

  等面揉完,老周头才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到灶边。

  周大娘揪了小剂子,搓圆,按扁成饼。

  那厚薄全凭手感,没量过。

  一个一个码进铁锅里,锅底垫了层薄薄的油纸。

  老周头把一铲炭火搁到锅盖上面。

  “你听。”他说。

  底下灶膛的火很小,上面锅盖上的炭微微发红。

  两层火把铁锅裹在中间,猪油的香气沉沉地飘满了整个院子。

  “底火不能急。盖上的炭也不能旺。猪油味出来了就对了。”

  吴岭最后是蹲在灶边看。

  周大娘盯着锅盖缝隙飘出来的细烟。

  不掀盖,靠闻。

  她的脸被炭火映成暖黄色,皱纹都柔和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桃酥表面裂了几道纹,颜色是深琥珀。

  她用铲子轻轻一铲,桃酥稳稳落在碟子里。

  周大娘看了一眼蹲在灶边的吴岭,笑了。

  “跟你爷爷一样。年轻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灶边看我做东西。一蹲就是半个时辰,不动。”

  吴岭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

  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头微微偏。

  爷爷年轻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

  石榴花落了两瓣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才搁在石桌上。

  站起来。

  “趁热吃。”周大娘说。

  吴岭拿起一块。

  碎。

  从牙齿碰到的那一刻起,一层一层往下酥。

  渣子簌簌地掉,掉在手上掉在衣服上。

  猪油的底香先到,不是工业油脂的香,是板油慢火熬两个时辰熬出来的,厚实、沉稳,压得住场。

  然后红糖的焦甜从中间冒上来,甜味带着甘蔗的粗糙,那种粗糙反而对。

  最后是核桃的微涩,收在舌根。

  吃完了嘴里还在回味。

  车辐的反应不一样。

  他从石桌那边拿起铅笔头,在报纸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抬头看吴岭。

  “怎么样?”

  “跟秦小碗做的蛋烘糕一比...完全不是一回事。”

  “蛋烘糕跟桃酥有啥子好比的嘛?”

  “不是比东西。是比那口气。她做的蛋烘糕也好吃,该有的都有。可是吃完了嘴里留不住。这个...吃完了还在。”

  “那就对了。”

  老周头接过话。

  “蛋烘糕也好桃酥也好,你那边做出来是八成,而我婆娘做出来是十成,差的那两成就是料。猪油,红糖是今天早上熬的,面粉是东街磨坊石磨的,核桃仁是她干锅炒的。”

  “全是今天的?”

  “做桃酥的料不能隔夜。隔了就不是这个味。”

  车辐在旁边点头。

  “吴掌柜,周大爷说的不是配方,是时间。今天熬的猪油明天就差一口气。这值的是人的功夫。就像上回你在台上讲将来的成都,我坐了一阵就走了。”车辐嚼着最后一口桃酥渣,“好听是好听。可我走出茶馆就忘了。跟吃一碗没有底味的面一样,嘴里热闹,肚子里空的。”

  他把铅笔头往耳朵上一别,没再说了。

  “还有个东西你尝尝。”

  老周头朝老伴点了下头。

  她从灶上端了一碗出来。

  白色的,筷子粗的条,盛在碗里颤巍巍的,上面浇了一层红油和花椒面。

  红油铺在白色凉粉上,像往雪地里泼了一瓢火。

  “伤心凉粉。”

  “为啥子叫伤心?”

  “辣到流眼泪。流完了就不伤心了。”

  吴岭尝了一口。

  豌豆粉的,入口就化。

  然后辣椒和花椒同时炸开。

  舌尖先麻,发颤的那种麻,然后辣从嗓子眼烧上来。

  眼眶热了,纯粹是辣的。

  辣过第三口,底下的味道冒出来了。

  豌豆粉的清甜,被辣椒和花椒架在上面,吃的时候尝不到,咽下去才回上来。

  老周头端着盖碗看吴岭擦眼泪,嘴角抖了抖,没笑出来。

  车辐面不改色吃了大半碗。

  “周大娘的凉粉,成都找不出第二家。”

  老周头哼了一声。

  “你少在外面说。”

  “晓得晓得。我嘴紧得很嘛。”

  车辐吃完了碗里的凉粉,拍了拍衣服上的渣子站起来。

  “吴掌柜,改天我再来你茶馆听说书。”

  他卷着报纸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石桌上,风一吹晃了晃。

  吴岭站起来准备走。

  周大娘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张油纸,拿炭笔在上面写了一阵,递过来。

  “桃酥和凉粉的方子。你拿着。”

  吴岭没伸手。

  “大娘,我今天来是想弄明白蛋烘糕差在哪里,不是来要方子的。”

  “我晓得。”

  周大娘把油纸搁在石桌上,用碗压住。

  “你爷爷对我们两口子的帮衬,不是几张方子还得清的。你拿去。”

  吴岭推脱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

  出门,老周头一路送他回到巷口,巷子里的光已经暗下来了。

  卖蒸蒸糕的推着鸡公车从对面过来,车轮碾在石板上吱吱响,蒸笼冒着白气。

  有人在巷口支了个炉子烤红苕,白烟裹着甜气飘过来,和刚才院子里的猪油香完全不一样。

  路过一个杂货铺的时候,老周头站住了,他进去把吴岭的一块银元换成了铜板。

  “买东西用铜板,银元太扎眼。”

  “你爷爷以前也不晓得。头回拿一块银元买烧饼,差点把人家吓到。”

  “方子传得出去,料传不出去。你那边的东西跟这边的不一样,做出来的味道也不会一样。不要强求。”

  “那我做出来的算什么?”

  老周头想了想。

  “算你们那边的味道。不是这边的。也不差。”

  吴岭在巷口一个摊子上买了二十个鸡蛋。

  摊主围着蓝布围裙,蛋码在竹篮里,上面盖着一层稻草。

  四十个铜板,他从布包里数了数给她。

  回到现代的时候天快亮了。

  吴岭把鸡蛋搁在厨房灶台上。

  提笔写纸条,写了三个字又涂掉。

  重新写:“给阿姨的。朋友那边搞到的。”

  誊抄配方的时候他学聪明了。

  上回蛋烘糕写的钱和两,被秦小碗盯着问了半天。

  这次全换成克。

  猪油一百五十克,面粉五百克,红糖一百克,核桃仁一把。

  这个没法换,一把就是一把,他也不知道几克。

  现代的面粉都是机器磨的,市面上也买不到真正的石磨面粉。

  猪油炼不出那个底味,这也改不了。

  只能先把能做的做好,八成就八成吧。

  天亮了,秦小碗来了。

  她先看见了鸡蛋,拿起一个掂了掂,又看了看纸条。

  “你还真搞到了,亏你还记在心上。”声音轻了半度。

  她没再追问朋友是谁,磕了一个在碗里。

  蛋黄橙得发红,立在蛋白中间不散。

  “比上回那几个还好。我妈要是看见这个蛋黄的颜色,胃口肯定开。”

  她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篮子里。

  “这些我下班全带走,给我妈慢慢吃。蛋烘糕还是用之前采购的就行。”

  然后秦小碗看见了灶台上吴岭手抄的配方,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次倒是知道写克了。”她瞟了吴岭一眼,“上回那个蛋烘糕用钱和两,我还以为你那个朋友是清朝穿越来的。”

  “那哪能啊。”

  是民国不是清朝。

  吴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秦小碗翻到凉粉那页,指着一行。

  “‘花椒面自己舂,买的不香。’这句话不像你写的,你写东西不带这种语气。”

  “朋友原话,我照搬的。”

  “蛋烘糕的方子是他写的,桃酥凉粉也是他写的。你这个朋友到底有好多方子嘛?”

  “不晓得。给一个我抄一个。”

  “行。”

  她把配方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我秦小碗是跟着你干的。你有啥子藏着掖着的,我迟早会知道。”

  她转身进了厨房。

  两个小时后第一炉桃酥就被她做出来了。

  厨房一开门,猪油和红糖的焦香飘满前厅。

  赵婆婆在窗边居然转了头,这是吴岭第一次看见她因为食物转头。

  碟子搁在柜台上。

  桃酥还冒着热气,形状不太齐,表面裂了几道纹。

  和周大娘做的几乎一样。

  秦小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停下来,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掰开看断面。

  没说话,把碟子推到吴岭面前。

  吴岭咬了一口。

  好吃。

  酥,香,甜,该有的都有。

  吃完了他端着碟子站了一会儿。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昨晚在院子里吃的那块,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东西。

  这块没有。

  老周头的话又从心里冒出来,差的那两成是料。

  秦小碗看着他的表情。

  “不行?”

  “好吃。比外面卖的都好吃。”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哼了一声转身钻回厨房。

  吴岭把碟子端到赵婆婆桌上,搁下一块。

  老人家看了一眼,没伸手。

  等吴岭走了,她才拿起来,小小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后厨传来石臼咚咚响的声音。

  秦小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厨门口,石臼搁在膝盖中间,舂一下换个方向转一下。

  配方上写了“花椒面自己舂,买的不香”,她就真不买。

  从杂货铺扛了半斤干花椒回来,自己舂。

  半个钟头。

  麻味从后厨一路钻到前厅。

  靠门那桌一个老头打了两个喷嚏,端起盖碗闻了闻,确认不是茶的问题,又放下了。

  下午第一碗伤心凉粉端出来。

  白凉粉切成筷子粗的条,红油和花椒面浇上去,红白分明。

  秦小碗自己先尝了一口。

  辣得眼睛一闭。

  端了一碗给吴岭。

  吴岭吃了一口,还是和桃酥一样的感觉。

  “怎么样?”

  “好吃。”

  “你那个朋友做的到底啥味道嘛?你吃我做的表情都不怎么对。”

  秦小碗擦了擦眼角。

  “说不清楚。就是吃完了嘴里还在。”

  靠窗那桌两个中年人一直在往这边看。

  “老板,你们这个红油拌的啥子?”

  “伤心凉粉。”

  “为啥子叫伤心?”

  秦小碗端了两碗过去。

  “吃了就晓得了。”

  第一口下去,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茶碗。

  一个辣得直吸气,另一个辣出了眼泪。

  “你这个花椒面……”辣出眼泪那个缓了半天,“哪里买的?”

  “自己舂的。”

  “难怪有这个麻味。”他把碗底刮干净,“再来一碗。”

  旁边那个也把空碗推过来。

  “俺也一样。”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前厅还坐着三桌。

  茶香、桃酥的焦香和凉粉的麻辣味搅在一起,飘到巷子口。

  最后走的那桌客人在门口停了脚,回头问了一句。

  “你们这个说书,啥子时候再讲?”

  “快了。”

  秦小碗在旁边收碗,手一顿,瞟了吴岭一眼。

  门关了。

  巷子安静下来。

  秦小碗把椅子翻上桌面,拖把蘸了水开始拖地。

  拖到一半停下来。

  “说正事。我跟你干了快两个月了,分账得定下来。”

  她把拖把靠在墙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

  “我拿三成。”

  “四成。”

  “三成。多的留着进货、修房子、添家伙。你那个茶馆要是垮了,我的三成也没了。我不贪这一成,我要这个店活得久。”

  精明,精明得让人服气。

  “行。三成。”

  两个人在本子上签了名。

  日营收扣除成本,秦小碗三成,吴岭七成,每月最后一天结算,税各自承担。

  秦小碗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

  “上个月茶资加茶点收了一万八千三,扣掉原料水电杂费,净利一万二。你八千四,我三千六。”

  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又低头按。

  “桃酥和凉粉上了,下个月营收保守估两万五,净利一万六。你一万一,我五千。”

  “行,我等会给你转过去。”

  吴岭两个月前存款三万,还在想能不能坚持十二个月。

  没想到两个月过去,现在手上四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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