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展雪,笑了一下。

  虽然姿势有点尴尬,但他身上那股自然劲儿却把这份尴尬化解得干干净净。

  展雪走过来,蹲在空荡荡的塑料盆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她慢慢解开手里的塑料袋,把带来准备喂小乌龟的卷心菜叶子一片一片地铺在盆里。

  叶子叠着叶子,铺得整整齐齐的,像在做一件有仪式感的事情。她脸上没有多少悲伤的神色,动作却格外认真,像是在给一个远行的朋友送行。

  韩学涛蹲在旁边说:“暑假我倒是都在学校,就是忙,一直没想起来上来看看。”

  “但是你曾经说过,也许某一天台风来了,一场大雨,小黑就要从这天台出发,去游遍世界。”展雪把最后一片叶子放好,转头看向韩学涛,“台风来的时候我不在宁海,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不过当时我就在想,小黑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离开天台。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很开心,为小黑感到开心。”

  韩学涛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嘀咕着——什么游遍世界,哪那么容易。说不定就是被台风卷走,掉进了某个下水道、臭水沟,顺着城市的排水系统被冲进河道,再汇入大海。

  九死一生的事。

  小黑说不定就想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守在这个天台和这个塑料盆里,哪也不去。可台风来了,他一只乌龟,也没得选。

  就像自己上辈子,只想着本本分分地考大学找工作孝敬父母,结果一夜之间被冤屈缠身,像老鼠一样偷渡,漂洋过海,九死一生。

  那怕最后做到千亿身家,再来一次,他也不想再做那样的选择。

  希望小黑能顺利吧。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地面还有些湿,两人都没有坐下。风从天台口灌过来,吹得韩学涛的T恤鼓起来,展雪的短发被风搅得乱乱的,发丝不时扫到他脸上,细细痒痒的。

  上一次见展雪还是在飙车,再后来就是和马辉他们一起扫荡场子——暑假不知不觉就这么过完了。

  “你暑假去哪了?”韩学涛问。

  “我妈生病了,有一个小手术,我陪她去外地。”展雪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什么病?严重吗?”韩学涛问道。

  宁海的医疗水平在全国也算不错的,省人医在全国医院里也能挂上号,展雪的妈妈既然要去外地做手术,看来不是一般的病。

  展雪语气倒挺轻松的:“老毛病了,以前也做过一次手术。这次碰到有个国外的专家去杭城,我爸就联系了他,让他给我妈做手术。”

  韩学涛明白了,原来是冲着国外专家去的,那就不奇怪了。

  看展雪的样子还挺轻松,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你才回来不久?”

  “嗯,昨天回来的。要不是开学,我可能会在杭城再待一阵子。”展雪说着转过头来看他,“对了,你那个同学叫马辉的,能不能帮我约一下?我想问他一个事。”

  韩学涛心里微微一沉。

  他想起了展雪的另一重身份——来胜平的女儿。

  除了自己之外,展雪和马辉没有任何交集,她找马辉只能是来胜平的事。

  心里转了一圈,韩学涛面上没有任何犹豫,平静地点了一下头:“我帮你约。”

  晚上七点,螺塘街一家石锅烤肉店里。

  马辉做东订了个包间,里面就他们三个人。

  石锅里的五花肉滋滋地响着,油星溅在铁盘上,香气裹在白色的烟雾里散开。

  马辉用夹子翻着肉,不好意思地说道:“上次的事,一直说要请你吃饭,拖到现在,太不好意思了。”

  展雪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没事,我让韩学涛约你,也是有事想求你。”

  马辉夹肉的手顿了一下:“啥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韩学涛。韩学涛面无表情地一摊手:“我也不知道。”

  展雪放下茶杯:“我要问的是海上明珠。上次你们去扫荡海上明珠,是我提供的信息。这次我回来听说海上明珠被扫了,查出了大量毒品,经营人崔鹏也被抓了。我想问一下,是不是你们做的?目前是什么情况?”

  马辉的表情明显犹豫了一下。

  海上明珠的信息确实是展雪提供的没错,要不是她,他们可能连碰都不敢碰那个地方。但后来二刷海上明珠之后,整个案子都被付祥民接过去了,现在是严格保密的阶段,马辉根本不敢往外透露半个字。

  “这个……确实是我带人去抓的。”马辉支支吾吾的,手不自觉地搓着筷子,“但是现在案子处在保密阶段,我也不敢说太多。而且总局那边在审理,我把案子交上去之后后面就插不上手了,很多信息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你问这个是……”

  展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你这么说我就懂了。保密的事不方便说就不用告诉我了。崔鹏被抓了,应该是出不来了。”她顿了一下,“我就再问一句——你们打算对崔卫星怎么办?”

  马辉一时语塞。

  崔卫星是区人大代表,也是崔鹏的父亲。

  崔鹏因为这么大的毒品案子被抓,接下来矛头肯定指向崔卫星,不管他知道不知道、是不是涉嫌包庇、还是深度参与其中,调查肯定是免不了的。

  付祥民虽然没有跟马辉详说过这方面的事,但曾经简单指点过他一两句,他心里大概有数。

  “这个……我得听总局那边的具体部署和安排,”马辉说,“反正现在还没接到什么具体命令。”

  展雪听完,很是利落地不在纠缠,拿起筷子说:“好的,我问完了。开吃吧。”

  一顿饭吃完,马辉结完账,一脸懵逼地先走了。

  韩学涛和展雪出了店门,沿着螺塘街慢慢往回走。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展雪走在他旁边,忽然问:“我走了之后,你这个假期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韩学涛把手插在裤兜里,“接着住校,做系里面的项目,技术宅男的日常就是这么苦逼。”

  展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技术宅男摩托车开得那么好?你是不是以为我傻,像其他女生那么好骗?”

  韩学涛笑了一声:“你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天赋。天赋是什么?可能是老天赋予的,也可能是上辈子带来的。不管是哪种,反正与生俱来就对了。”

  展雪没有接这个话题,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天台上,碰见流星,我许愿了吗?”

  韩学涛点了点头。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天台上,流星划过的时候,展雪闭上眼睛许了个愿。而他没有。

  “当时你说,听过一个国外的传说——对流星许愿的时候,流星会在被许愿人旁边挑一个人来帮许愿人实现愿望。”展雪的声音在夜风里轻轻的,像是怕被风刮走了。

  韩学涛又点了点头。

  那个传说不是他瞎编的,是智利马普切族的“星子托愿”传统。

  马普切人相信,对着流星许愿后,流星会碎成无数看不见的星尘,飘落到许愿者身边的人身上,其中恰好接住最亮那粒星尘的人,就会成为许愿者的“愿望代理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自然而然地做出帮许愿者推进心愿的行为,双方甚至都不会意识到这是星尘的作用。

  “我现在就到了要兑现愿望的时候了,”展雪说,“也不知道你说的灵不灵。”

  韩学涛侧过头看她:“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凭咱俩的交情,用不着拐弯抹角吧?”

  展雪嘴角弯了一下:“这句话还像个男人。”

  “啧,我哪次不男人了?”韩学涛语气里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答应你的事,我可从来没食言过。”

  展雪切了一声。

  “你说过要送给我的笛子,在哪呢?”

  韩学涛愣了一下——盖纳笛?

  他想起来了,在艺校旁边那家旧乐器商店淘到的那支盖纳笛,当时说要送给她的。后来一忙就忘了,一直放在留学生宿舍的抽屉里。

  “行,”他笑了一下,“回学校我就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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