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

  韩学涛哼着歌,慢慢喝了两口茶,放下茶杯,这才抬眼看向对面那张马脸。

  “刘骏,你从十几岁就进场子,到处找人学出千,现在也二十七了,”他语气淡淡的,“这些年学到什么了?”

  刘骏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韩学涛突然伸手,闪电般探向他左边袖子。

  刘骏想躲,那只手已经到了。两指一捏,从袖口里抽出一张麻将牌,“啪”扔在桌上。

  刘骏脸色一变,身体本能往后缩。

  而韩学涛另一只手已经跟上,直奔他右边袖子。刘骏胳膊往回抽,没抽动,那只手精准卡住他麻筋,从袖口又掏出一副骰子,往桌上一扔。

  骰子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下。

  韩学涛收回手,端起茶杯。

  “你左边袖子里有个纸板做的滑索,用来往外运牌,”他吹了吹茶沫,“这骰子,里面灌了水银吧?”

  刘骏张着嘴,说不出话。

  “还有你衣服里那个暗兜,藏着几张扑克牌,”韩学涛抬眼皮看他一眼,“我就不往外搜了。”

  刘骏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学了十年,”韩学涛把茶杯放下,“就学了这些?”

  刘骏没吭声。

  “早晚你要死在这上面。”

  刘骏盯着桌上那张麻将牌和那副骰子,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声音:“那你们……在麻将馆怎么出的千?”

  韩学涛闻言一笑。

  “光明正大,”他说,“我一直在告诉你。”

  刘骏愣住了。

  “你跟我对门,我们一直在哼歌。”韩学涛看着他,“没注意到?”

  刘骏一边回忆,一边皱起眉头。

  “不同的歌曲,有不同的节拍,”韩学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有的四分之一拍,有的二分之一拍。结合唱出来的字数,就能传递信号——自己什么牌,需要什么。听懂了?”

  刘骏傻眼了。

  “这样……也行?”

  韩学涛冲服务员招招手。

  “拿副扑克来。”

  服务员很快送来一副没拆封的扑克。韩学涛接过,撕开包装,把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出老千,分文活武活,”他一边洗牌一边说,“你身上那些用道具的,全算武活。被人抓住证据,不死也是个残废。”

  牌在他手里翻飞,一张压一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除了武活,还有文活。”

  他洗了几遍,把牌在桌上摊开。

  “新拆开的扑克,都是有固定顺序的。按出厂时的排列,洗几遍,每张牌在什么位置,都能算出来。”

  他把牌收拢,开始发牌。

  一张,两张,三张……

  刘骏盯着桌上的牌,眼睛越睁越大。

  发完。

  两人面前的牌,各是一条龙。

  刘骏面前是方块,从A到K。韩学涛面前是黑桃,从A到K。

  刘骏抬头看他,像看鬼一样。

  韩学涛把牌收起来,推到他面前。

  “你洗。”

  刘骏接过牌,手有点抖。他哗哗洗了几遍,把牌放回桌上。

  韩学涛伸手,在牌墩上轻轻一切。

  就一下。

  他把上面那张牌翻过来——红桃A。

  “你换牌了?”刘骏盯着那张牌,瞳孔缩了缩。

  “这叫文切,”韩学涛说,“就算你知道我在出千,你能抓到我证据吗?赌场碰到我这样的,也只能规规矩矩,拿红包把我送走。”

  刘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手,韩学涛练了很久。

  上一世在南美,他跟一个老千苦学了三个月,才把这套手法练熟。后来他在华人黑帮里发家,就是从赌场开始的。现在拿来教刘骏,绰绰有余。

  而眼前这个马脸青年,他太熟了。

  刘骏,上一世他俩在监狱里认识,刚进去时被里面的老人欺负,两个人抱团扛过那段日子,结下过命的交情。

  后来他出狱,父母已经没了。他没什么技能,跟刘骏混过一段时间。直到有一次,刘骏出千被人当场抓住,废了三根手指,从此销声匿迹。

  再见到他,已经是十几年后。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

  那时候刘骏赌技大成,却在一次局里被人设套,差点死在那座城市。是他出手救下来的。

  韩学涛收回思绪,看向对面。

  刘骏已经离开座位,两步走到他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去。

  “师父!”

  茶楼里几个服务员扭头看过来,表情古怪——一个马脸中年人,跪在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面前磕头?

  刘骏不管那些,额头抵在地上:“师父,您收我当徒弟!”

  韩学涛低头看他,没急着说话。

  “想拜师,”他开口,“先帮我做一件事。”

  刘骏抬起头:“您说!”

  韩学涛端起茶杯,“然后,你再记住我的一句话——出老千,不要把事做绝。”

  刘骏跪在地上,听着。

  “每个沾上赌的人,命里都有一劫。但这个结的死扣,不该由你来拉紧。”

  他看向刘骏。

  “比如你一直杀的那个肥羊,坐你对门的白癜风大叔。他家里还有老婆和生病的女儿。刚才我赢你们的钱,已经让人给他老婆送过去了。”

  刘骏愣住了。

  “不千最后一分财,”韩学涛说,“做老千也是做人,得有做人的讲究。”

  刘骏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记住了。”他说。

  韩学涛看了眼他袖子。

  “身上那些东西,以后别用了。”

  刘骏点点头。

  “手伸出来。”

  刘骏把双手放在桌上。

  韩学涛拎起茶壶,壶嘴倾斜,一道热水浇下去,正淋在刘骏左手三根手指上。

  “嘶——”

  刘骏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手本能想缩,又硬生生忍住。

  热水顺着手指往下流,桌面淌了一滩。

  韩学涛放下茶壶。

  “疼才能记得住,”他说,“你能感觉到疼,是好事。说明这三根手指,还在你手上长着。”

  刘骏低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指,龇着牙,却没喊出声。

  “师……师父,”他吸着气,“我记住了。有什么吩咐,您就说吧。”

  与此同时。

  城北,市政府的家属院。

  李曼在家。

  父母都上班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想着趁这机会给爸妈做顿饺子。

  此刻她正站在厨房案板前,两只手插在一团面团里,使劲揉。

  揉一下,嘴里嘟囔一句。

  “臭屁什么……”

  再揉一下。

  “摆张臭脸给谁看……”

  面团被她揉得扁了又圆,圆了又扁。

  她想起昨天的事。

  自己好心去给他送信,好心提醒他去道歉,结果呢?换来两个“没空”。

  没空!

  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男生敢在她面前这么甩脸子。

  她又想起孙铃和罗点点那两个花痴,说什么“韩学涛长得挺帅的”。

  帅?

  李曼狠狠掐了一把面团。

  “帅什么帅?黑着一张脸,难看死了!”

  面团凹进去一块。

  她又想起那个传言——韩学涛跟二班张璐表白。

  手底下动作停了停。

  二班张璐……

  她咬了咬嘴唇,手上力气又大了几分。

  “脸臭,眼睛还瞎,这辈子没救了!”

  面团被她揉得不成形状。

  电话响了。

  李曼端着面盆走到客厅,看了眼自己的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夹起话筒。

  “喂?”

  “曼曼!”

  那边是罗点点的声音,又尖又快,透着兴奋。

  “我爸刚才跟我说,他看见咱们班一个同学去麻将馆打麻将了!你猜是谁?”

  李曼愣了一下。

  麻将馆?

  高中生去麻将馆打麻将,这年头虽然不能说绝无仅有,但也挺出格了。

  有些管理松散的学校,或者职高那边,确实有人去。可他们是一中,校风严,管得紧,从来没听说过谁敢去那种地方,哪怕高考完了,这也太出格了!

  “谁啊?”她问,“是咱们班的?”

  “韩学涛!”罗点点声音高了八度,“而且他穿着校服去的!穿着校服!我爸说一眼就认出来了!”

  “啊?”李曼手一滑。

  话筒从指间脱落,“啪”一声,不偏不倚掉进了面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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